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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蓉的思绪有些纷乱。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爷爷。

  老人依旧闭着眼,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程蓉知道,爷爷恐怕已经将程鑫成的死,算在了她的头上。

  至少,是算在了她和江北的“联盟”头上。

  这让她感到一阵无力。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一次次被程鑫成针对、暗算,甚至差点死在爆炸中。

  可最终,在家族长辈眼里,或许她这个“胜利者”,反而成了心狠手辣、残害手足的罪人。

  车子缓缓驶入殡仪馆。

  这里环境清冷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特殊香烛混合的味道。

  早有警方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等候。

  一名穿着**的警官上前,向程老爷子和程蓉敬了个礼,表情严肃而带着公式化的同情。

  “程老先生,程总,节哀顺变。”

  “嫌疑人的遗体已经暂时安置在太平间,请随我来进行辨认。”

  程老爷子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浑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在管家的搀扶下,迈步向前走去。

  程蓉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太平间的温度很低,冷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砖和银灰色的金属柜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空气冷冽,带着浓郁的福尔马林气味。

  工作人员拉开一个冷藏柜,缓缓推出一张移动担架床。

  上面覆盖着白色的尸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尸布上。

  警官上前,示意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戴上手套,轻轻揭开了尸布的一角,露出了头部。

  当看到那张脸时,程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涌,她强行压了下去。

  程老爷子的身体晃了晃,管家连忙用力扶住他。

  那张脸……已经很难称之为脸了。

  近距离的枪击,子弹从侧面贯入,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面部骨骼碎裂,皮开肉绽,一片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只有那依稀可辨的发际线、耳朵的形状,以及残存的少许面部特征,还能让人勉强联想到程鑫成。

  “因为……枪击发生在搏斗过程中,距离很近,所以……”

  警官在一旁低声解释,语气带着歉意。

  程老爷子死死盯着那张残缺的脸,握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眼眶迅速泛红。

  程蓉别开视线,不忍再看。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目光移向尸体其他部分。

  身高,体型,确实与程鑫成相符。

  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处旧疤痕,位置也和程鑫成小时候摔伤留下的吻合。

  旁边有警方准备的物品袋,里面是从“死者”身上取下的个人物品。

  一枚款式简单的白金戒指,程鑫成母亲留下的遗物。

  一块已经停止走动的百达翡丽腕表,程鑫成常戴的那块,还有一套染血的囚服。

  所有证据链,似乎都指向这具尸体就是程鑫成。

  “经过初步DNA比对,也与程鑫成本人留在数据库中的样本吻合。”

  警官补充道,递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初步的鉴定报告和死亡证明,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程老爷子颤抖着手,接过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他沉重而缓慢地,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程万山。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太平间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仿佛是一个时代的句点,又像是一声无言的叹息。

  签完字,程老爷子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佝偻下去。

  管家连忙扶紧他。

  “爷爷……”

  程蓉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程老爷子却摆了摆手,阻止了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被重新盖上的白布,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沉重地,向着太平间外走去。

  背影萧索,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程蓉看着爷爷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爷爷之间,那道因为程鑫成而存在的裂痕,恐怕再也难以愈合了。

  即使程鑫成的死与她无关。

  但在爷爷心里,这个结果,必然与她和江北脱不了干系。

  她默默跟上,走出了这片冰冷之地。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程家的车已经等候在外。

  程老爷子在上车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对程蓉说了一句。

  “把他的……遗体带回去。”

  “按程家子孙的规格,下葬。”

  “是,爷爷。”

  程蓉低声应道。

  车子载着沉默的祖孙二人,驶离了殡仪馆。

  一路无话。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蓉能感觉到爷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深沉的哀痛和冰冷的气息。

  她知道,有些话,终究是要说开的。

  但不是在车上,也不是现在。

  程鑫成的葬礼办得很低调,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

  程家老宅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程家内部一些亲近的旁支和少数知晓内情、与程家关系密切的世交。

  所有人都知道程鑫成是因何入狱,又是如何“意外”死亡的,因此气氛格外微妙。

  程老爷子作为家主,全程主持了葬礼。

  他穿着一身黑色唐装,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灰暗,却无法掩饰。

  程蓉一直陪在爷爷身边,以程家现任***的身份接待来宾,行事得体,无可指摘。

  但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复杂。

  程鑫成一死,程家嫡系男丁几乎凋零殆尽,程蓉这个私生女出身的女子,地位将空前稳固。

  这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

  葬礼结束后的傍晚,夕阳将程家老宅的花园染上一层暗金色。

  程老爷子独自一人坐在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却没有动。

  他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背影孤单而苍凉。

  程蓉轻轻走了过去。

  “爷爷。”

  她低声唤道。

  程老爷子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程蓉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许久,程老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蓉儿,程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依旧看着远方,没有看程蓉。

  “鑫译没了,鑫成……也没了。”

  “你大伯那一支,算是绝了。”

  “其他人……不提也罢。”

  “如今这程家上下,能撑得起门面的,也就只剩下你了。”

  程蓉的心微微一紧。

  爷爷这话,听起来像是托付,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疏离。

  “爷爷,我会尽力经营好程家,不辜负您的期望。”

  程蓉郑重地说道。

  程老爷子终于转过头,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直视着程蓉。

  “尽力?”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蓉儿,这里没有外人,你跟爷爷说句实话。”

  “鑫成的死,真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