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笑了笑,没出声。

  他以前不也是技术超群,只会干活,还不是一样受欺负。

  就连程永进自己也是这样。

  真正干实事的人除非说到自己的专业,不然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

  因为更注重向内求,而不是向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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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承业一边哭一边走,沿着马路走了好久才平复情绪,跳上了一辆到站的公交车。

  他下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弯到菜市场买了两斤平时不舍得买的排骨回去。

  妻子见他回来说:“听说你今天请长假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忽然请假,家里人都很紧张。

  梁承业:“没有。我很好。”

  他把手里的排骨递给妻子。

  妻子小声埋怨:“怎么买那么多排骨啊。何必花这个冤枉钱。一半儿就够了,给儿子和妈吃。我不喜欢吃这个。”

  梁承业看着妻子三十多岁就长皱纹的脸和因为捡废品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个六七岁老妇人一样粗糙的手,喉头像是哽了一团棉花:“老婆,这些年辛苦你了。”

  妻子吓哭了:“业啊,你别吓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受委屈,是我不好,不是你的错。我不要了什么正事工作,打零工也挺好的。”

  梁承业**泪摇头:“不是,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之前有点太钻牛角尖了,其实人生有很多条路。”

  妻子:“我知道你想做中国最好的飞机发动机。你不要为了我放弃啊。”

  梁承业:“不,我没有放弃,只是发现很多种途径都可以实现我的梦想。所以我想换条路试试。”

  晚上,梁承业又失眠了。

  今天一天给他的震撼太大了。

  正因为他自己也是搞技术的,而且在国企这么多年,太明白个人力量的渺小。

  别说是飞机厂,北方机械那样的强势企业。

  就算是对133这样的没落国有企业来说,一个技术人员也什么都不是。

  所以程时压根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仗着自己懂点技术就“欺负”老牌国有企业。

  只有一种可能,程时的技术和其他能力都强到让这些厂心甘情愿地臣服。

  就连前一阵子从程时那里跑到133厂来的人,都后悔得不得了,想回去却回不去了。

  可见程时是真的优秀。

  正因为太优秀了,所以他才会被人嫉妒和诋毁。

  要干,就跟着最优秀的人干。

  人生已经快一半了,再不搏一把,他就要碌碌无为一辈子!!

  什么133厂,什么崔季平,让他们见鬼去吧。

  老子老实了大半辈子,被欺负了大半辈子,这次要搏一把,要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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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承业每天都去时运机电干活,包括周末。

  出品的零件质量越来越稳定。

  每天都能稳定的赚五六十块,满脸红光,背都不驼了,肩也不塌了。

  他只跟家里说出去打零工。

  家里人也信了。

  梁承业周末带儿子去买新鞋。

  儿子挑来挑去,挑了一双八十块钱的国产鞋。

  梁承业拿起一双红勾鞋,问:“这双不合适吗。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牌子的?”

  儿子:“太贵了,要两百多呢。这个八十的也很好了。”

  妻子:“孩子脚长得快,买太贵的也没有必要。”

  都说穷养儿子,梁承业自己也艰苦朴素关了,所以没有坚持。

  结果晚上,他发现儿子又换上了旧鞋,新鞋被擦干净放回了盒子。

  梁承业:“怎么不穿呢?”

  儿子:“我怕弄坏了。等到重要的时候再来穿。”

  梁承业心里很难受,说:“没事,穿坏了,爸爸再给你买。”

  眼看一个月的试用期快到了。

  最后一天,他去问程时:“程总,我可以转正吗?”

  程时:“当然,你这个月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我的期望。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梁承业:“我辞职后,133厂多半会没收我的住房。所以我只能搬过来了。”

  程时:“没问题,签完用人协议,我叫人带你去看我们提供的过渡房。你们家有几个人。”

  梁承业:“四口人。我们两口子带着孩子,还有我妈。”

  程时摸了摸下巴:“那有点麻烦,现在最大的就两室一厅。”

  梁承业:“没关系,这已经很好了。”

  他不好意思告诉程时,自己现在的住房条件远远比不上这个。

  程时:“我们会跟你签协议。这个房子是公司福利,但是也要交一点点租金。只要你在这里干一天,只要这个公司没破产,不管外面房价怎么涨,你都可以按照这个价格租。但是如果你转租或者长期空置,公司就会收回来了。”

  梁承业:“公平。”

  程时叫张自强进来给梁承业办手续。

  梁承业跟着张自强出去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说:“程总,其实我对你和蒋领导都没有意见。那封信,不是我想写的。”

  他不想在背后说崔季平的坏话。

  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从这些天的相处中,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崔季平利用了。

  踏入社会这么多年,却依旧不停被刷新下限。

  程时点头说:“我知道。我不介意。因为这件事对我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成年人的世界,太多身不由己。过去的事情,不用再提。你只要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谢谢。”梁承业犹豫了一下又说,“程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程时:“你说。”

  梁承业:“虽然举报信不是我要写的,可是厂里逼着我承担责任。我现在辞职,可能会拿不到工龄买断的钱。我要怎么办才好。”

  程时:“这种事,我不方便给你提意见或者出面。”

  梁承业有些失望:他果然没那么好心。也是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为了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得罪人。

  程时却说了几句听着毫不相关的说:“昨天厂里有个机器也卡壳了。里面齿轮、轴承一大堆。有人挨个去撬那些从动轮、惰轮,累得满头汗也没用。但是只要找到那根一头连着动力源,一头带着整个传动链的输出轴,想办法让它转起来,所有齿轮都会跟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