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霄一下子僵在原地。

  他好像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老舅哥本来对他就是那种抵触的态度,话都不愿意说,最多拨弄个须须示意一下,结果现在跟老舅的争吵被他听见……会不会更尴尬?

  讲道理,老舅哥尴尬,他也尴尬呀!

  他一个外人还是不好掺合绿油油的家事的吧!

  不过讲道理,像老舅哥这种爱生闷气的类型,吵架有时候反而是能化解矛盾的好事。

  憋在心里的那些话吵出来了,误会都化解了,矛盾自然也不复存在。

  要不还是把老舅哥放下自己先出去回避一会儿……等兄弟俩吵得差不多了,他再进来正式诚恳地承认一下错误?

  毕竟老舅生气的点是他的决策造成的……要是他没有强行把老舅哥带回来的话,老舅哥也不会给自己整稀烂。

  陆霄这样想着,悄悄地把托盘的位置压低了些,想把老舅哥放下自己先出去,结果下一秒就被老舅识破了意图,大叶子啪地往陆霄手臂上一盖:

  -大外甥!你别走!你就搁这听着!你又没错的!

  -好……好,这个人类没错,错的难道是我吗?

  老舅哥声音里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声嘶力竭的凄怆:

  -那些人类把你和阿云带走之后,我等了好久好久才敢回到你们原先的位置,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你没有了!阿云也没有了!

  -我拼尽了全力,也只在最底下的土里找到一点点被那些人挖断的你的根须,也只看到阿云洒在地上的、被那些人踩进土壤里的种子。

  -我只能攥着你留下的那一点点残根,眼睁睁看着它慢慢变得干枯,看着那些混合着阿云种子的土壤被风一点一点带走……我的脑子里反复重复着那些人说过的话,他们说你和阿云的药效一定非常厉害,你和阿云这样难得的存在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每一天都活在你和阿云会被怎样对待的恐惧里……切成一片一片地放到水里去煮,嚼烂被吃掉……他们谈论过的怎么处理你和阿云的那些话,是刻在我身体里永远忘不掉的东西!

  -那些话,在你们被带走的这些日子里,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我都没有忘掉过。一起度过的那些用以计算我们生命痕迹的、美得各有千秋的季节,全都变成了割在我身上的刀子!

  -你不知道那有多痛苦……你觉得有一个我活下来也是好的,但我不是!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当初要答应你跟阿云的这个计划,为什么要自己逃掉……跟你们一起被那些人类挖走,一起被切得碎碎的死去,被吃掉,可能反而比这样活着要幸福的吧?

  -可是不能死去……不能。因为阿云说了,要活着,只要一直活着,只要活得够久,就总还有相聚的一天。

  -我没法,也不能恨你和阿云,我只能恨我自己,恨那些把你们带走的人……

  老舅哥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不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激烈愤怒,变得平静许多。

  但是陆霄能够听得出那不是真正的平静,是披着平静外衣的绝望。

  背负着弟弟和挚友留下的生的寄托,独身在这天地之间存活。

  永不止息的恨意如同漆黑腐臭的污泥,一层一层将它淹没。

  它已经无法透过恨意看到自己的底色,却仍旧要用沉重的脚步去丈量每一个没有黎明的日子的长度。

  -你责怪我不听这个人类的解释……对,我就是不听,我就是不想听。

  -我思考的能力早就在你们被带走的这么多年里被恨烧尽了,我只知道我活下来的机会是你和阿云用命换的,如果我的下场也是被人类带走,那我宁愿烂成一滩水,也不能让人类得到我的一点点好处。

  良久沉默。

  -但是,但是……

  老舅刚刚还愤怒挥舞着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来,它小声争辩着:

  -人类确实把我和老狗尿从你身边带走了……但是我们也都活下来了不是吗?之前那个养着我们的小姑娘,很可爱的,她逢年过节吃到饺子,还会给我和老狗尿上一点肥,说让我们一起过年过节……还有大外甥,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我们了……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俩也活不下来……他们也确实都是人类啊。

  -人类……人类也不全都是那么坏的啊……你干嘛上来就把路走得那么绝嘛……

  -你要我相信?你要我怎么相信?

  老舅哥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要我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对我说,他把我挖走是为了和你跟阿云再见面?

  -你要我去听,去感受你和阿云被带走之后跟人类的生活其实并不危险,反而很有趣,比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还有趣,对吗?

  -我应该附和同意你,然后加入你们,对吗?

  -那我这么久以来的坚持和煎熬都是什么?

  剩下的话,老舅哥没有说出口,但是陆霄知道它想说什么。

  弟弟,你这样……真的让我看起来像一个。

  笑话。

  老舅嗫嚅了半天。

  陆霄能感觉得到它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半晌也没能真的说出口。

  分离的几十年里,恨意已经在这对兄弟,这双挚友中间燃成一道无法跨越的火墙,斩出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了。

  -哥哥,对不起。

  良久之后,老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是我太天真……我没有想到我和老狗尿被带走之后你过得这么煎熬……我不该说那些话。

  -你可以怨恨当初把我和老狗尿带走的那些人,我的确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担惊受怕。

  -但是哥哥,你真的不要恨大外甥把你挖回来。

  -因为我和老狗尿在这里交到很多可爱的朋友,过得也很开心……我们在山上的时候,你也很喜欢和那些小家伙们交朋友,我原本想你一定能喜欢这里……

  -就算墨雪……就是那只大黑狗,就算这一次它没有发现你,大外甥没有去把你挖回来,我也还是会在他回来之后再拜托他去把你带回来的……

  -哥哥,这是我的错,不是他的。

  -你说你不相信人类,可能我这样说你也不会相信,但是大外甥真的答应过我,如果我想回到山上去,他会放我和老狗尿回去。

  -他之前答应我们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

  -还有,你刚刚问我知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我,我想说我知道。

  -就是因为我每天也在想你,就是因为在很多人类之间颠沛流离了很久很久,所以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好不容易重新有了这么好的住处和朋友们,好不容易回到这里,我才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带你来,想见你。

  -我想你在山上寂寞了那么久,我也想让你过上我觉得如此幸福的好日子。

  -人类的一生和我们相比是很短暂的,我想着,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和大外甥开开心心地过上几十年,再回到山里的时候,想起这段经历,也还是会觉得有趣。

  -对不起,哥哥……我不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

  老舅哥只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半晌,一团扭曲纠结的根须慢慢地挪到了托盘中间。

  陆霄记得那团须须。

  当时大概是为了逃跑,老舅哥的须须全都四通八达地伸展出去了,唯有这一团疙疙瘩瘩地纠结在一起。

  当时陆霄还以为这是一节受过伤的根须,因为纠得太紧也没法拆散,于是成团地挖出来了。

  而现在,那团紧紧缠绕着的根须开始缓慢四散。

  完全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终于展露了出来。

  那是一节只有小手指那么长的、已经干透了如同枯草一般的,细细的根须。

  老舅当年断在地里的那节根须。

  看到那节根须的一瞬间,老舅就已经认出那是曾经属于自己的一截身体。

  几乎是一瞬间,它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植物没有眼泪,但是悲恸的情绪用哭声已经足够表达。

  陆霄也一样。

  眼泪没有流出来,但是鼻子已经变得酸楚。

  老舅和老菌子被带走的那么多年里,老舅哥就这样攥着弟弟留下的唯一一节‘尸体’,一天一天地,盼着没有希望的黎明有一天能够到来。

  纠缠蜷曲的根须慢慢缩回到主根的身边,将主根包成一团。

  明明这是比春天还要温暖的地方,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陆霄没有开口。

  或者说,在这一刻老舅哥的感受面前,一切能说出口的话,其实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很小心地放下了托盘,然后伸出双手,轻轻地盖在老舅哥的身上。

  植物没有自己的体温,它们的温度是环境的温度。

  人类的体温对于植物来说,太过灼热了。

  平时聊天的时候,陆霄摸着芽芽的蕨叶,摸得时间长了,芽芽都会自己挪挪让陆霄换个位置摸。

  但是……现在的老舅哥,应该是需要一点温度的吧。

  双手完全覆盖住老舅哥的瞬间,陆霄感觉到眉心有一点很轻微的刺痛,随即是一阵略显惊慌的情绪波动,紧跟着刺痛就迅速消失了。

  是老舅哥本能的反抗。

  获得感官封闭的新技能之后,陆霄就已经想到了这个技能可以应对老舅哥那个能力的精神侵蚀,也用焰色小蛇姐弟俩和芽芽实验过。

  效果确实很出众,只要使用一小部分感官封闭,他就可以主动暂停通感接触时的自动感知,也不能再听到小家伙们直接响在他脑海里的声音。

  程度再高一些,甚至可以使自己暂时失去触觉、嗅觉、味觉、痛觉等感觉。

  当然,是暂时性的,并不能维持很长时间。

  刚刚陆霄其实是可以提前开启感官封闭来抵御老舅哥的精神侵蚀的,但是他没有。

  世上没有完全一致的感同身受,老舅哥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经受到了太多的创伤。

  所以至少在这唯一的、它能给其他存在带来伤痛的手段上,陆霄没有抵抗。

  如果老舅哥愿意,他可以做这个‘沙包’来让它发泄一下这几十年来郁结在心中的痛苦与愤怒。

  反正之前他也体验过了,那种程度是可以忍受的。

  但是老舅哥没有。

  就像是人被吓到之后会下意识地啊一声,老舅哥在意识到自己的反抗之后还有些慌乱。

  明明嘴上说着那么痛恨人类,说着不要听他解释,可是听老舅说完那些原因和过往,老舅哥还是选择不再攻击他。

  陆霄甚至还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被老舅哥的根须轻轻摸了摸---相比老舅,老舅哥的精神能力要强许多,甚至比芽芽还要强。

  这种精神被‘触摸’的感觉,陆霄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可是这反而让他更难过了。

  这一点上,老舅哥和珠珠,真的很相似。

  换作任何一个人,亲身体会过它俩这样的经历,恐怕报复社会这样的事也是能做得出的。

  但是珠珠和老舅哥都没有。

  相比它们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它们是如此轻易的就原谅了作为人类的陆霄。

  甚至还会维护他。

  -人类小子。

  不知道过去多久,老舅哥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在,我在。”

  陆霄高兴极了,这还是老舅哥第一次主动好好和他说话。

  刚刚沉默着的那段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很多,斟酌着和老舅哥对话的字词,想让老舅哥能够感受到他的善意,想得到一个能弥补老舅哥的机会,让它以后也能过得像老舅那样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可是还没等陆霄开口,老舅哥接下来的话就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你带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和我弟弟,还有阿云见面,对吧。现在面也见过了,话也说过了,既然我弟弟说你会尊重我的想法和决定,那你把我送回去吧。

  感情上,陆霄是不想答应的,他太想太想为老舅哥做些什么。

  但是就像老舅哥说的,他答应过。

  ‘人类’的身份在老舅哥的心中已然没有可以信任的地方,至少他要遵守承诺。

  “好。”

  深吸一口气,陆霄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送您回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老舅哥很轻很轻地嗤笑了一声,虽然没说话,但老舅也好,芽芽和老菌子也好,都听得出那笑声里的意思:

  你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

  “强行把您挖到这里来和老舅见面,是我的决定,导致您受伤,也是我的过错。

  这几天用在您身上的那个水,您应该也已经发现,那是有能快速愈合伤口、促进生长作用的东西了吧。

  我的条件很简单,再多待几天,等我用那个水尽可能将您受的伤伤口都恢复好了,再送您回去。

  我无法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歉意对于已经受到的实质性伤害也毫无用处,所以至少让我小小弥补一下。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老舅哥仍然没有说话。

  但是这一次,陆霄能感觉得到,这并不是那种无言的沉默,而是无措。

  它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陆霄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又过去不知道多久,老舅哥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

  -好,那就按你说的,等我的伤好了,你就送我回……

  -阿锦。

  是老菌子的声音。

  一整场属于兄弟俩的争执里都没有开口的它,开口打断了老舅哥。

  -阿云!你明明之前就已经见识过那么多……那么多人类做过的事,现在难道也要帮这个人类说话?

  -我不为任何说话,不为陆霄,不为地蛋,也不为你。

  老菌子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静:

  -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觉得地蛋的想法对你太不公平,想要公平地和地蛋对话,那你就要也去看它看到过的东西。

  -它也经历了你痛苦的源头,但是你却拒绝经历它等了那么多年才拥有的、想要分享给你的幸福,想就这样逃回去,是不是对地蛋也不公平?

  -我……

  老舅哥的迟疑了:

  -但是……

  -就像地蛋说的,人类的一生比我们短暂得多,几个月的时间,甚至不够你从老歪树爬到小溪边。你不想给陆霄机会,我明白,但这也不是给他的,是给地蛋的。

  -阿锦,你知道我的经历,我比任何存在都能理解你感受到的一切,可是离开家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地蛋无数次和我哭着说想你,那也不是假的。

  -我不劝你,你想回去,陆霄也会带你回去。但是你要公平,那我就也要把这些都一一告诉你。

  -……我知道了。

  这一次,老舅哥没有让陆霄等太久。

  -那就按你说的,到下一次溪水不再流动的时候为止,我会亲眼看看地蛋想要给我分享的一切。

  -但我要把话说在前头,如果还是不能改变我的想法……

  -那我会亲自让大外甥送你回到山上,哥哥。

  这一次,是老舅出声打断:

  -如果这里的生活也没有办法让你喜欢上,没办法让你原谅我和老狗尿的话,哥哥,我会放你回去,那说明我们已经不适合……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了。

  -嗯。

  老舅哥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包裹在身上的根须慢慢地舒展开。

  陆霄知道,今天的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轻轻地把盖在老舅哥身上的双手挪开,陆霄拿起喷壶,仔仔细细地在它身上喷了一遍药水。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的花盆角落里,几个小家伙全都挤在一起,小脑袋叠小脑袋,怯怯地看着他。

  “别躲着了,过来吧。”

  陆霄伸手招呼了一声,焰色小蛇姐弟俩、小鼯鼠和小墨猴这才慢慢蹭过来。

  -爹爹,绿老舅和秃老舅刚刚吵得好凶……

  -娇娇,秃老舅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我们以后还可以找秃老舅一起玩吗?

  几个孩子爬到陆霄身上,小声问道。

  “这个你们得自己问它,爹爹不能帮它做主的。”

  陆霄伸手,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小脑袋瓜:

  “新老舅跟你们还不熟悉,先试着熟悉一下吧?就像你们认识之前的每一个新朋友那样,熟悉起来了,就可以做朋友了。”

  -嗯!

  “好孩子。”

  陆霄笑了笑:“那你们先自己玩,爹爹回去睡觉了噢。”

  -好~爹爹好好睡觉~明天见!

  温室区的大门开启又闭合,偌大的空间重归寂静。

  小小的白鱼肚皮一翻,醒了过来。

  “啵。”

  ……

  回到小院,热闹的饭局也已经散场,餐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陆霄睡前习惯性地去家里每个房间都看一圈儿,看看毛孩子们是不是都状态良好。

  但是看了一圈,却没见雪盈的身影。

  孩子今天也要晚归的吗?

  该不会现在还在雄虎的散养区吧。

  陆霄眨了眨眼。

  他猜得没错,雪盈这会儿确实在散养区。

  白天叔叔答应得虽然很痛快,但是雪盈总还是不太放心,想偷偷看看叔叔到底准备怎么‘教’糖糖。

  熟门熟路地在找到一处几乎没有雄虎气味的地方藏好,雪盈开始监视林中的动静。

  果然,天黑没多久,它听到了远远传来的熟悉的脚步声。

  不知道叔叔是怎么打算的,先自己练习好?

  正琢磨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却并没有停留,而是向着房区那边去了。

  雪盈一怔。

  叔叔去那边干什么呀?

  它不是最讨厌人了么?

  心中好奇又有点担心,雪盈当即悄悄地跟了上去。

  咦……这个方向……?

  远远尾随着雄虎,雪盈越发有些诧异。

  叔叔要去这儿?

  见雄虎在那个投食槽旁边停下脚步,雪盈几乎有点迷惑起来了。

  然而雄虎接下来的动作更出乎它的意料。

  只见它低下头,从投食槽里拖出一头羊,撕扯着大口大口吃起来。

  不是那种凑合吃吃得了的吃法,它吃得很凶猛。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雪盈眼瞅着那头羊就只剩下了一具森森骨架。

  雄虎吃的很专注。

  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进食过了。

  尽管面前的食物上仍然残留着令虎厌恶的人类气味,但它仍然大口大口吞吃着。

  必须得吃饱。

  吃饱了才能恢复体能,才能重新练习捕猎。

  才能教好……它的女儿。

  ……

  依旧二合一六千字~

  这一章的加更部分由@甜溪锦鲤投喂的大保健礼物赞助,感谢您的支持~

  同时也感谢每天投喂发电等小礼物、以及催更评论追更的活跃宝宝,爱你们,比心!

  啵啵,晚安捏。

  (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