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警局只需要三十分钟,可陆明绪却觉得好远。

  他开车跟在装着方雪尸体的警车后,眼前时不时的会变得一片模糊。

  他满心都是困惑,可他找不到人问。

  无尽的悲伤将他笼罩住。

  他明明知道应该恨方雪,恨她的过去,恨她的现在,可他始终忘不掉她的养育之恩。

  陆明绪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从前的事。

  他握紧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

  陆忠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在他的生活有了新的希望后,他再一次经历了失去亲人的痛苦。

  尽管他对方雪的感情有一半都是恨意。

  可随着她的离世,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恨得太决绝。

  以至于他回来之后,没有和方雪见一面。

  强烈的窒息感让陆明绪不得不降下车窗,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

  抵达警局,天色已经黑了。

  陆明绪浑浑噩噩地走进一间办公室,等待有人来通知他去**尸体认领。

  他感觉浑身好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的感冒还没有好,加上情绪波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他掐紧手心,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突然,走廊上响起魏川的怒吼声,“她还是个人吗她?那么小的孩子她都能折磨成那样,跳楼死了算她跳得快!”

  陆明绪猛地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魏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抬头看见陆明绪,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

  身边有同事回答,“他说死者是他母亲的朋友,过来认领尸体。”

  “这么巧?”魏川狐疑地打量陆明绪,“我记得言熹跟我说你姓祁来着。”

  “是的,我叫祁圳。”陆明绪稳住心绪问道,“我刚刚听见魏警官说什么孩子,和她有关吗?”

  魏川刚消下去的怒火瞬间又被点燃,“那老女人还是个人贩子!拐了小孩囚禁在家里,我们找到那孩子的时候,身上没一处是好的,估计是因为孩子挣扎呼救,被她打的。”

  方雪一连串的罪行被一一揭开,陆明绪几乎站不稳身子。

  “我们还找到了她写的日记,歪歪扭扭的,说什么很想儿子和老公,有这种妈和老婆,还真是够倒霉的。”

  过多的,魏川不能透漏,只跟他点点头就带人先离开。

  陆明绪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魏川刚刚说,方雪很想他和陆忠?

  “呵呵......”

  他低声笑了几声,一股强烈的悲凉涌上心头。

  为什么人总会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

  沈楠悠也是,甚至连方雪也如此。

  曾经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她们从未心疼过她。

  在他经历过生死之后,她们突然又都爱他,想他了。

  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吗?所有的美好都和他毫不相关。

  陆明绪微微扬起的唇角里满是苦涩。

  他此时才发现想哭都哭不出来。

  应该是因为早就心死了吧。

  一切都**结束后,已经凌晨。

  方雪的尸体顺利被陆明绪带走。

  他连夜联系了殡仪馆的车过来。

  他盯着被抬上去的尸体,没有上车。

  他从钱包里拿了一沓钱交给工作人员,叮嘱尸体火化之后,骨灰就摆在殡仪馆的柜子中。

  “先生,您不跟着一起吗?”

  “不了。”陆明绪回答得很干脆。

  那人没多问,关上车门开车离开。

  陆明绪望着车开走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他坐回车上,迟迟没有回去。

  他把自己锁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内,恍惚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儿子。”

  他迷茫抬眸,除了四周的路灯,其余什么都没有。

  可他听得出是方雪的声音。

  他忽然一阵烦躁,狠狠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出租屋内,言熹担忧不已,可陆明绪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她在家中来回踱步,甚至有点想报警。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吃什么红豆酥了。

  言熹心中又急又怕,打算去小区门口等等。

  刚穿上外套,锁被拧开。

  陆明绪开门进屋,“我回来了。”

  “明绪!”言熹冲过去抱住他,“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你吓死我了。”

  陆明绪揽住她的后背,“没有,我好好的呢。”

  言熹上下打量他,察觉到他的眼睛很红。

  她很想问清楚,又生怕问了不该问的。

  等到他消化完了再说吧。

  “我看到新闻了,城南小巷那片有人跳楼,不过我没看清跳楼的人。”

  言熹帮他脱掉外套,“最近真的好不太平,我打算找个时间去寺里拜拜。”

  她挂好衣服,回头却见他还站在门边。

  言熹心中微沉,柔和地轻声呼唤,“明绪?”

  陆明绪抬头,“我看清了。”

  言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看清了跳楼的人是谁。”陆明绪重复了一遍。

  言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是我妈。”他语气平淡的说出了事实。

  言熹愣在原地。

  “我妈,方雪,你以前见过的。”陆明绪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她**,拐孩子,自己嗑高了从楼上跳了下来。”

  “明绪!”

  言熹打断他的话,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好不好?”

  “她就摔死在我眼前,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你说她掉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也在场?”

  言熹连连摇头,“明绪,不要说了,我们睡觉好不好?”

  她哄着他去房间,除此之外,她找不到话来安慰他。

  她知道他不是方雪的亲儿子,二人的关系很不好。

  但她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言熹抬头看着陆明绪,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明绪,你抱住我,我就在你身边,我可以接受你的所有情绪,你不要不看我。”

  人在经历巨大打击时,思绪和言语系统都是混乱的。

  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把话说出来,心里的疼就会少一点。

  陆明绪其实很清醒,他只是再一次确认方雪死了。

  从此以后,他真的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在他身边的,只剩下言熹。

  她和他一样,把彼此都当成了最后的依靠。

  陆明绪缓缓抬手抱住言熹,脑袋埋在她的颈侧。

  第一次,他向言熹祈求,“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