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李彻一直待在漠河。

  说是待着,其实一刻也没闲着。

  每日里不是召见将领,就是清点物资,要么就是拉着那些学者研究地图。

  探索队的人选终于敲定了,领队的是吉泰罕。

  这个决定让不少人意外,吉泰罕是索伦人,虽然归顺多年,立下不少功劳,可他毕竟不是庆人。

  让一个藩将统领如此重要的队伍,朝中若有人知道,怕是要说闲话。

  李彻却不在意,他信得过吉泰罕。

  此人沉稳果敢,又在北地长大,对雪原的了解比那些庆将强得多。

  术业有专攻,让他领队最合适不过。

  向导也找齐了,解安从军中挑了三人,都是奉军中的少数族裔。

  一个是鄂伦春人,一个是赫哲人,还有一个是鄂温克人。

  这三人从小在冰原上长大,擅长打猎,能在雪原中认路,还会看天象。

  用解安的话说:“把他们扔在雪原上,光着屁股也能活一个月。”

  李彻又从北地户籍的精锐士卒挑了三十名,都是在边疆待了五年以上的老兵。

  学者那边还是二十八人,皆是年轻力壮、脑子灵活的。

  还有索伦骑兵三十余名,这是伊雅喜从部落里征来的,个个都是好猎手,能在马背上过夜,在雪地里追踪猎物。

  最费劲的还是狗,伊雅喜带着人把周边部落搜了个遍,好不容易凑了二百多条耐寒土狗。

  但李彻并不满意,这些狗有大有小,有黑有黄,聚在一起汪汪叫,看着就不像正规军。

  试着套上雪橇跑了一圈。

  本想着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没想到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有几条不知道怎么回事,拉着拉着还打起来了。

  吉泰罕看着直皱眉:“长老,这能行?”

  伊雅喜捋着胡子,也有些不好意思:“比不了萨摩耶族的狗,但好歹能拉着走路,不如先用着,等找到了更好的再换。”

  李彻倒是不急:“能用就行,慢慢来。”

  队伍准备就绪,吉泰罕几次来请命。

  “陛下,末将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再等等。”李彻头也不抬,继续看地图。

  吉泰罕急了:“陛下,这都等了好几天了!再等下去,天越来越冷,路越来越难走......”

  “朕知道。”李彻放下手中的笔,“但你要去的是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不是过家家,很有可能回不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去。

  外面,风雪已经停了。

  灰白的天幕下,一片银装素裹,安静得不像人间。

  “朕想的是,先让奉军去探探路,在北边选个交通便利的地方,建一个前哨基地。”

  “漠河虽是边陲,但距离白令海峡还是太远,若是直接从这儿出发,补给线太长,万一出了事想救都救不了。”

  吉泰罕也冷静了下来,他一直想着赶紧出发,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建了前哨基地,你们就可以从那儿出发,补给也能先运到那儿,不用从漠河来回折腾。”

  李彻走回案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结雅河北面有一个湖泊。”

  “此处地势平坦,附近还有一些林子,可以取水,可以打猎。”

  “让解安派哨骑去看看,合适的话,就在那儿建。”

  吉泰罕面露羞愧,觉得自己方才那几番请命确实有些冒失了。

  李彻看着他,笑了:“怎么,觉得朕太啰嗦?”

  吉泰罕连忙摇头:“末将不敢!末将只是......”

  “只是急着立功。”李彻替他补上后半句,“朕知道,但越是大事,越急不得。”

  “你们要去的地方,比咱们走过的任何地方都危险,多准备一分,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吉泰罕沉默片刻,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

  五日后,哨骑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李彻精神一振。

  结雅河北面,确实有一个湖泊。

  不大,但水很深,冬天也不会完全冻住。

  湖边有一片树林,松树和桦树混生,足够取柴。

  更重要的是,湖边有一条小河,连接着更北边的水系,可以作为日后深入的路标。

  哨骑还带回来几张草图,画得虽粗糙,但地形、方位、距离都标得很清楚。

  李彻看了,当即拍板:“就在这儿建。”

  解安领了命,带着工程营就出发了。

  边军这些年没少干这种活,修路、建堡、挖壕沟,都是拿手好戏。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前哨基地,建成了。

  李彻接到捷报时,正在帐中烤火。

  他看着那封短短的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旁的吉泰罕凑过来:“陛下,这下可以出发了吧?”

  李彻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憋了许久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了。”

  虽然众将苦劝李彻留在漠河,但他还是去了新建的前哨基地。

  基地建在结雅河北面的湖泊旁。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一圈木墙围着的营地,墙是用砍伐的松木钉成的,树干还带着皮,缝隙里填着苔藓和冻土。

  里面搭了十几顶厚毡帐篷,中间燃着几堆篝火,昼夜不熄。

  还有一座简易的望楼,用粗大的原木搭成,高约三丈,顶上有个小小的瞭望台。

  站在上面,能望见远处雪原,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此刻,李彻正站在那望楼上。

  杨璇陪在他身侧,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

  她脚下蹲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熊,这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此刻正探着脑袋朝北边张望,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

  杨璇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小团可是想家了?”

  小团扭过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李彻,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李彻也笑了,伸手拍了拍毛茸茸的熊头:

  “放心,日后会有机会的,等探清了前路,朕便带你回家。”

  “回家?”杨璇微微一怔,看向他,“陛下打算放小团回归山林?”

  李彻摇摇头:“还要看它自己的选择,朕只带它回家看看。”

  杨璇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到底要亲自去那极北之地吗?”

  李彻望着北方,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杨璇很少见到的眼神,像是旅人望见了归家的路。

  “璇儿不想去看看吗?”他忽然问道。

  杨璇一愣。

  李彻继续道:“那是世界的尽头,冰原下埋葬着数不清的秘密,没准还有巨大的史前怪兽,或者......”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穿着紧身衣的冰冻翘臀人呢。”

  杨璇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不知道陛下又在胡说什么,但相伴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臣妾不知那些。”她摇摇头,认真地看着李彻,“只是冰原危险,陛下若是去,大臣们怕是不应。”

  李彻的笑容收敛了些,点了点头:“朕知道,朕不会冒险的,至少等探索队搞清楚了再去。”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北方那一片皑皑白雪。

  风从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却让他莫名地清醒。

  “自从来到此地,朕就有一种感觉。”李彻缓缓道,“那北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朕,让朕不得不去。”

  杨璇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乃是天命之人,他说心有所感,那怕是必然有什么了。

  杨璇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兴奋到变调的声音传来:“陛下——陛下——”

  李彻循声望去。

  雪原上,十几骑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马蹄踏起积雪,在身后扬起一片白雾。

  打头那人,正是吉泰罕。

  到了门下,吉泰罕勒住马翻身跳下,一步并两步跑上望楼。

  李彻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老远就听到你叫嚷了,可是发现了什么情况?”

  吉泰罕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陛下!我们在前方发现了一个部落!”

  李彻颔首:“新的种族?让书记官记下就是。”

  他有些不以为意,冰原之上部落众多。

  因为冰原实在太大,加上生存条件艰苦,彼此很少往来,所以每个部族的风俗各异,确实有研究价值。

  这一路走来,已经遇到过好几个了。

  吉泰罕却使劲摇头:“不光是新的部落!”

  “陛下,那部落擅长训狗,末将查看了他们的狗,正是黑白相间,叫声像狼!”

  李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哈士奇?!”李彻追问道,“他们可是游牧民族?”

  他一边往城墙下走一边问,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吉泰罕跟在后头,连忙应道:“正是!末将远远望见时,他们正在迁徙,几十架雪橇拉着帐篷和家当,还有成群的驯鹿。”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末将不敢擅专,毕竟要暴露营地方位,只留了几名骑兵和他们沟通,自己先回来禀报陛下。”

  李彻点点头,脚步不停:“你做的不错。”

  走到楼下,他站定回身看向吉泰罕:“朕准了,去请他们过来吧。”

  “多带些礼品,皮毛、铁器、盐巴,还有那些棉布都带上些,说话客气一些,咱们不是来打仗的。”

  吉泰罕抱拳:“喏!”

  他转身就跑,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骑兵又往北边疾驰而去。

  李彻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杨璇带着小团走到他身边,好奇地问:“陛下,那什么哈......哈士奇,是什么?”

  李彻收回目光,看着她:“一种狗,很特别的狗。”

  杨璇好奇道:“有多特别。”

  李彻道:“偶尔会直起身子,用狗爪指着你。”

  杨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