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在拂晓开始,到黄昏结束,对参考的贡士来讲,属于他们的较量结束了,一个个耗尽心力的,拖着疲惫身躯离开,然对选进殿试的一应官吏来讲,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为了确保殿试的公正,进行过糊名密封的考卷,要经过专人来誊抄,待该步经验无误以后,方按对应考题分筛,经打散后再进行编号,后移交至对应阅卷官处,每份考卷要经初评、复评、终评三道关卡,如此才会初步选定名次,而其中有争议的考卷会单独抽出,再由对应阅卷官集体议定……上述所涉流程繁杂,且每个步骤皆有专人监察,以确保该步骤下不出现任何状况。

  虽说这会耗费大量人力与时间,但楚凌对此却毫不吝啬,因为在他看来,抡才取士乃国之根本,能为国朝选拔出一批德才兼备的大才,不管耗费多少都是值得的!!

  当然,对于参与殿试的一应官吏,楚凌同样是不会叫他们吃亏的,这是他们履历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日后涉及到升迁转调,只要通过吏部有司铨选,便可优先擢用,尤其在考绩相同之际,殿试经办之功将作为关键考量。

  皇权至上的表现不就在于此吗?

  楚凌以自己的方式,改变着抡才取士、为国储才、职官晋升等制运行轨迹,以形成一套严密高效的立体模式。

  一个不争的事实,在今后较长的一段时期内,大虞从中枢到地方,要经历愈发频繁的人事更迭与权力重构,毕竟随着新政的持续推进与深化,必将一应积弊与毒瘤铲除,而这必然伴随着**污吏落马,想要将这股势头保持住,对于选拔与任免权,就必须要牢牢掌握在手才行,所以有些规矩必须要从早树立,且不能有任何的退让或动摇。

  “哗——”

  太极殿偏殿灯火通明,数十名誊抄官伏案疾书,分散殿内外监察的锦衣、羽林、勋卫、禁军各司其职,在此期间有任何小动作是难逃他们眼睛的,而为避免监察出现状况,楚凌没有只选择某一有司,而是从诸有司进行抽调,以实现交叉监察的同时,还形成彼此监督,如果这还有半分徇私出现,大虞抡才取士之制就彻底废掉了。

  御前羽林郎明志,挎刀立于高处扫视各处,在此期间有任何状况,如换烛、递水等琐碎需求,其都会第一时间察觉并予以处置,而需要离殿的一应需求,会在第一时间安排人手陪同解决。

  天子将如此重要任务交由他来负责,明志自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这几日即便再累也要坚守在位置上。

  当殿内的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时,除却明面上的进度呈递外,还有藏在暗处的监察进度呈递。

  明暗两线的监察,是楚凌所精心布置,以此确保任何舞弊行径无隙可乘,纵使是细微如墨迹浓淡、笔锋转折的异常,亦难逃出这些监察手段!!

  相较于虞宫内发生的种种,彼时已是深夜的虞都内外,一些所在的狂欢仍在继续。

  而相比那些地点奢华之处,在虞都外城的一处简陋民宅内,焦骏宗一行的庆贺,就显得寒酸不少。

  但酒是买了很多。

  “诸位,诸位!!”

  酒气环绕的正堂内,喝高的骆广毅,脸庞通红,眼神迷离中又透着几分亢奋,在一众好友注视下,骆广毅摇晃着身体,高举酒碗,“我提议啊,大家一起敬子和,如果没有子和的话,那此次殿试我等能否写出出彩的策论,都是另当别论的!!”

  “对!!”

  “没错!!”

  “要敬!!”

  “子和!!”

  当骆广毅的提议讲出,坐着的方峻杉、陈越河、廖盛初、范知行、袁北然一行,有高呼着举起酒碗的,有拍案而起的,有踉跄着险些摔倒却堪堪站稳的,而他们的目光,无不是聚焦在一人身上。

  焦骏宗看到此幕,微笑着站起身来,“诸位莫急,焦某觉得这杯酒,不该敬焦某,而应敬我们自己。”

  讲到这里时,焦骏宗端起酒碗,看着表情各异的众人,眼神流露出几分坚定,“这一路走下来,我等吃了多少苦,唯有我们自己最清楚,且不提这次殿试,我等是否能金榜题名,但是能一路披荆斩棘走到这一步,我们就已经很厉害了。”

  “不错!!”

  “子和说的对!!”

  “敬我们!!”

  焦骏宗不说这些还好,说了这些,在场之人无不眼含热泪,他们或吼叫,或哽咽的表态,这一路的酸甜苦辣,不断地在各自脑海里浮现。

  作为农家子弟,从他们踏上启蒙学途的那刻起,他们身上就背负了很多,不仅是寒窗数十载的孤灯清影,更是家中长辈节衣缩食的殷切期盼;不仅是各种讥讽“泥腿子妄想登天阶”的冷眼嗤笑……

  “痛快!!!”

  当饮下碗中美酒后,焦骏宗大笑着长喊一声,在酒精的刺激下,一向平和的焦骏宗,此刻多了几分躁动。

  尽管殿试张榜还没有开始,但在焦骏宗的内心深处却无不坚信一点,他必然是会高中皇榜的。

  这种自信,不是源自于狂妄,而是源自于对国朝未来的自信。

  更何况他所选择的考题,还是涉及到最难的东吁抚治,这片地域对于国朝的重要程度,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他写的策论文章,一定会入天子之眼的。

  “来,满上!!”

  酒液在碗中荡漾,映着烛火,迎着焦骏宗年轻且充满朝气的脸庞,那火光仿佛也跃入他的眼底,燃起一簇不灭的星芒。他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天,笑声再度掀动屋梁:“待明日皇榜揭晓,你我共赴琼林宴——”

  “哈哈!!”

  “满饮!!”

  “当如此!!”

  骆广毅一行听闻此言,无不是兴奋的倒满美酒,随后便仰脖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他们的衣衫,但是在此刻却无人在意,他们只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