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第一百五十九章 恤民股肱残民诛

小说: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作者:赵子曰 更新时间:2026-01-30 21:25:31 源网站:2k小说网
  百余名文武官员拜倒在地。

  左侧文臣班列,以于志宁、薛收为首。

  右侧武臣班列,以屈突通、薛世雄为首。

  两班前列是新汉的旧臣,后边则是杨侗、段达、皇甫无逸、韦津等刚刚归降的洛阳故隋君臣。

  他们神色各异,有的低眉顺眼,有的惴惴不安,有的强作镇定。

  御座上的李善道没有穿正式的冕服,而是穿着戎装,这身装束少了些帝王威仪,却多了干练。

  三跪九叩已毕,李善道温声说道:“众卿平身。”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面孔,很多他还不认识,但这并没有多大的影响,他最终看向文臣班中的杨侗,吩咐说道,“为安乐公看座。”

  丹墀下的侍臣领旨,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胡床,安置在文臣班列侧边。

  杨侗的身子明显一颤。他已换上县公的服色,头戴三梁进贤冠,着紫袍,佩青朱绶,腰围九环金带,另带水苍玉、兽头槃囊等物,足着白袜乌靴,慌忙出列,伏拜於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罪臣戴罪之身,安敢与陛下同殿列坐?罪臣惶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前朝的少年君主身上。新汉臣子大多神色平静,而降臣们则心情复杂,有同情,有叹息,也有暗自庆幸李善道一如传言,确实宽厚,准了他们归降。

  李善道的视线在杨侗佩戴的青朱绶、水苍玉上顿了一顿。

  这两样物事是县公的配饰。却原来李善道依刘禅旧例,授给杨侗的这个“安乐公”,在刘禅得授时是个县公之爵。安乐是个县名,隶属渔阳郡。杨侗一个孺子,就像李善道说的,残民虐民的事,是他祖父杨广所为,跟他没甚关系,依李善道宽宏大度的性子,他本欲授给杨侗的其实是国公,但因为在封授杨侗时忘了交代,因此后来下的诏书,便是以县公为授。——这道诏书因无关紧要,洛阳新得,诸务繁忙,李善道连看都没看,乃到此时,才察觉杨侗身着的竟是县公服制,而非他本意所许的国公之礼。却这也不是要紧事,李善道便视线在青朱绶、水苍玉上略作停留,即就移开,且待日后再做进封就是,目转落在了杨侗面上。

  他摸着短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笑道:“安乐公请起。朕既已赦你无罪,赐你爵位,你便是朕的臣子,大汉的安乐公。朝会之上,赐座以示礼遇,有何不可?”

  杨侗不知所措,不知是该继续推辞,还是便就入座。

  韦津不忍见他跪伏在地、进退失据的模样,轻咳一声,躬身出班,说道:“陛下宽宏,代天抚民,恩泽如山。安乐公虽承前朝余绪,然陛下以仁心待之,此诚天命之所归,千载难逢之幸也!唯安乐公初入朝班,礼数未娴,容臣为他导引。”说罢上前,到杨侗身旁,垂袖虚扶。

  杨侗眼角泛起水光,终在群臣无声的注视中,再拜谢恩,颤巍巍起身,由韦津引至胡床,不过到底不敢落座,只以臀尖轻触锦垫,脊背僵直,双手交叠膝上,眼帘低垂,不敢直视御座。

  李善道点了点头,不再看他,目光再度扫过殿中济济一堂的文武,随后落在了洞开的殿门外,悬挂着的字幅上。

  “诸卿入殿时,可曾见殿门外朕之所书?”他平静地问道。

  殿下短暂的寂静后,以屈突通、于志宁为首,群臣齐声应道:“臣等拜读!”

  “哦?”李善道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读后,有何感触?”

  新汉旧臣尚可,一干降臣,尤其曾为这座乾阳殿的落成上过贺表、写过颂诗的臣子,此刻无不感到如芒在背。段达额角见汗,云定兴面色发青,就连韦津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

  殿中一片沉默,无人敢率先答话。

  “段公,你是故隋的两朝老臣,曾亲历乾阳殿初成之盛,就朕之御书,你有何见解?”

  闻得李善道点名询问,段达惶恐出列,伏地长叩,额触金砖有声,说道:“臣诚惶诚恐,适才见陛下御书之后,臣便扪心自问,隋之失,诚如陛下所指,在舍本逐末,崇宫室而轻农桑,重赋敛而忽民瘼,信谗佞而疏骨鲠。今陛下墨诏如日,照见兴亡之机,臣段达虽老迈昏聩,亦如闻黄吕大钟,振聋发聩,顿觉暴隋昔日之过,而觉陛下新政之明,如拨云见日!”

  李善道点了点头,又点名一人,乃是云定兴,问道:“云公,你有何所感?”

  段达虽然无能,依附王世充,然若论人品,倒是比云定兴还强些。

  这位云定兴,是杨坚长子杨勇的岳父,杨勇为太子时,其女儿为杨勇的昭训。云定兴起先巴结杨勇,后杨勇被废,云定兴受到牵连,被除名罢官。他於是通过贿赂宇文述,转而献媚即位后的杨广。宇文述对他说,“知道你为何不能做官么?是因为你的几个外孙还活着。”云定兴竟因此作答:“这些没有的东西,皇上早该把他们杀了。”杨广闻后,很满意,便重新启用了他。再后来,他留在洛阳辅佐杨侗,王世充势强后,他乃又转而阿附王世充。

  察其行迹,可谓毫无廉耻,唯利是图,朝秦暮楚如风中蓬草。

  这时,李善道点名段达以后,又点名於他,其中深意,自是毋庸多说,殿中群臣皆能明了。

  云定兴和段达年纪相仿,也已是须发花白,他慌忙出列,拜倒叩首,说道:“臣启陛下,杨广之暴苛,天下皆知!其营洛都、修运河、建离宫、三征高句丽,靡费民财亿万,役死者不可胜数!臣昔时,实亦尝有进谏,奈何杨广不听。今观陛下御书,臣方知天命之自有归,仁暴之自有别,乃知杨广之暴,正是为陛下以仁而化天下,肇建新朝张本!杨广之亡,亡於失道;陛下之兴,兴於得民!臣愿效犬马,竭尽余生,助陛下成太平之治!”

  一番话说的,倒是慷慨激昂,赤胆忠心。

  李善道笑问说道:“公言你昔为杨广之臣时,尝有进谏。杨广如是明君,愿意听从你的进谏,或就不会有隋亡之事;但如果不听从你的进谏,却不知公又是如何不得治罪,保有官禄的?”

  云定兴哑然,汗水涔涔流下,不知该何以答对,只得叩首再三,颤声说道:“臣、臣愚钝,唯知仰承天恩,效忠陛下,唯以俯首听命为职,不敢有半句违逆之言!”

  “我要你俯首听命有何用?云公,我要的就是敢出违逆之言。”李善道摸着短髭,笑道,“若人人皆俯首,人人皆逢迎,我之新朝,岂非又成一隋?我岂不也又是一杨广?”不再与段达、云定兴多说,任他俩拜倒地上,转顾殿中诸臣,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道,“诸卿,朕今书此文,非为追责卿等,实为警醒诸卿:隋之速亡,在於失德,在於弃民。其‘宫室之盛,冠绝古今’之时,正是‘天下怨怒,如沸如羹’之始!朕今日坐於此殿,见到了此殿之壮丽,更看到了这壮丽后边所掩藏的,百姓的累累白骨与未干血泪。诸卿当知,金玉其外者,若内里蛀空,则一触即溃;宫殿再高,若失却民心,亦不过危楼而已!”

  他声音转厉,目光如电,扫过文武班列中低着头的众多降臣,说道,“自即日起,尔等皆为大汉之臣了!我与杨广不同,不以顺逆论忠奸,而以实绩察贤愚;不以言辞定功过,而以民生验得失。凡有谏言,无论直曲,朕必亲览;凡涉民瘼,不论巨细,必令速办。若有欺上瞒下、粉饰太平者,虽位极人臣,亦当严惩不贷!卿等知乎?”

  站在班中的诸多降臣,闻得李善道此言后,也都尽皆拜倒,或答道:“臣等谨遵圣谕,肝脑涂地,以报天恩。”或答道:“臣等既蒙天恩不弃,敢不洗心革面,竭诚奉公,以效新朝!”

  李善道说道:“罢了,都起身吧。”下旨说道,“即日起,凡故隋降臣,暂先依原品留朝,具体任官,由仲谧、杜淹等议后奏闻定夺。卿等须知,朕用人,唯才是举,唯德是瞻,不念旧恶,不论出身!只要尔等自此往后,忠心王事,体恤百姓,朕便视尔等如腹心股肱,绝不因尔等曾事隋室而稍加疑忌!然若尔等仍有存前隋恶习,只知阿谀奉承,罔顾民生,蠹国害民者,则法度如山,断不宽贷!望诸卿好自为之,莫谓朕言之不预!今日之言,字字千钧,句句为誓,朕以赤诚待卿等,亦望卿等以赤诚报朕、报民。朕心即此,卿等知乎?”

  又一个“卿等知乎”,段达等降臣纷纷叩首应道:“臣等肝胆昭昭,誓死不负陛下赤诚之望!”

  等段达等起身,回到班列中后,李善道收回威严的目光,语气转为务实,说道:“今日朝会,不议他事,只议一事。便是如何才能尽快将洛阳城中的数十万民口安抚妥当。”看了下于志宁,说道,“仲谧,你清晨巡视城中,情形最为清楚。且为诸卿再述一遍。”

  于志宁出列,将清晨所见——饥民遍地、饿殍横陈、人相食的惨状,以及军纪问题,特别是朱粲部劣迹,一一陈说。他的描述具体而克制,却让殿中不少久处庙堂,即便洛阳之前曾被围年余,也没接触过城中底层百姓的降臣听得脸色发白,甚至有人以袖掩口,几欲作呕。

  禀报完毕,李善道沉声问道:“诸卿,有何良策,皆可奏上。”

  短暂的沉默后,议论声渐起。

  一人出列,躬身进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