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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冉的魂魄在代国王宫里飘荡,不知看尽了多少次春花秋月。

  宫墙内的桃花开了又谢,雪落了又化,她像一缕被遗忘的风,无声地穿过每一处熟悉的殿阁。

  她从未恨过窦漪房,哪怕她取代自己成为了代国的新王后,也没有恨过刘恒,哪怕他从未爱过一天自己。

  她只恨自己,恨自己为何偏信什么催产的秘方,恨自己为何以为抢先诞下子嗣便能得到刘恒的宠爱。

  是她太蠢,太急,一步步把自己逼向了死路。

  她看着窦漪房戴上王后的凤冠,看着她的尊儿,一天天抽枝长高。

  他会跌跌撞撞扑蝴蝶,会奶声奶气诵诗篇,也会独自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望着天空发呆。

  那时周子冉总想,他是不是在想,他的母亲在哪里?

  直到那一日。

  紫苏,那个曾被窦漪房施恩的人,她悄步走到尊儿最爱的秋千旁。

  周子冉眼睁睁看着那双手利落地割断一侧绳索,又巧妙掩饰成磨损的模样。

  她想嘶喊,想掀起狂风,魂魄却只能徒劳地穿透紫苏的身体,发不出一丝声响。

  她眼睁睁看着尊儿握着秋千绳索欢笑着荡向高处,断裂声清脆如骨裂,孩子的惊呼短暂划破天际,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那一刻,周子冉残存的魂识如同被掷入冰渊。

  她感到自己在消散,再有些时日,这缕执念也将彻底湮灭于天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她不甘心,凭什么?

  她这一生,谨小慎微,与人为善,从未蓄意害过一人,未曾动过一丝恶念。

  为何苍天连她最后的血脉都不肯留下?

  她的尊儿才七岁,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世间的模样。

  于是她开始祈祷,没有香烛,没有祭文,只有一缕几乎透明的执念在风中呜咽,若能护住我的孩子,愿永堕虚无,不入轮回,魂飞魄散,在所不惜。

  不知祈祷了多久,梅枝忽然无风自动。

  一抹青影自月华深处浮现。

  女子身着流动的烟纱,裙袂无尘,九尾在身后舒展如云锦铺展。

  她眸似狐,眼波流转间有霞光潋滟,仙气缭绕周身,美得不似凡俗,却偏偏带着妖异的妩媚。

  她踏过满地落梅,足不沾尘,停在周子冉几乎看不见的魂魄前。

  “你想护住那孩子?”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缠绕着一丝妖媚的暖意。

  青纱女子伸出指尖,轻轻划过周子冉即将消散的魂体,所触之处泛起细微的光涟漪,

  “我可以帮你,阻祸患于未萌,保刘尊平安长大。”

  周子冉的魂魄剧烈震颤。

  “但有代价。”

  狐仙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悲悯与冷酷交织的幽光,

  “我需借用你的肉身,当我踏入你的命轨,世间便再无周子冉,你的魂魄,此刻便会彻底消散 不是轮回往生,是永恒的湮灭,你可愿意?”

  彻底消散。

  没有来世,没有痕迹。

  梅林静了一瞬,而后,那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魂魄忽然凝聚出最后的人形。

  周子冉向前一步,虚影构成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笑容,温柔、决绝、如释重负。

  “我愿意。”

  只要她的尊儿能活,能在这世间好好长大,她愿永化尘埃,散作清风。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子冉的魂魄绽放出最后的光芒,温暖如萤,皎洁如月。

  光点纷纷扬扬升起,穿过梅枝,漫过宫檐,终于融进无垠夜空,而那道青纱狐影,也在渐散的微光中淡去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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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藻宫。

  青铜菱花镜中映出一张芙蓉面。

  黛眉细描入鬓,朱唇轻点含丹,凤冠上珍珠垂落额前。

  十七岁的周子冉身着大红织金凤纹朝服,百鸟朝凤的绣纹在烛火下泛起粼粼金辉,广袖逶迤,腰束玉带,端庄华贵得如同画中神女。

  这是她封后之日。

  凤藻宫中红烛高烧,空气里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她纤指缓缓抬起,抚上镜中那张温婉容颜。

  周子冉凝视着镜中那双熟悉的眼眸,忽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流光,转瞬即逝。

  “王后娘娘——”

  门扉被轻轻推开,贴身宫女翡翠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独自对镜出神,声音里压不住愤懑,

  “册封礼才刚结束,代王怎的就这样走了?今夜、今夜可是....”

  可是洞房花烛夜啊。

  后半句哽咽在喉,翡翠看着烛光下主子沉静的侧脸,眼眶微红。

  满宫红绸还未褪色,合卺酒尚在案上,代王却连交杯之礼都未曾行全,便匆匆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