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朱见深身上,语重心长地叮嘱,

  “母后老了,陪不了你一辈子,将来能陪着你的人,终究还是你的枕边人,婉吟是个好姑娘,你今后,可一定要好好对待她,莫要再被私情迷了心窍。”

  朱见深连忙躬身,连声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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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乾宫的暖阁里,万贞儿站在窗边,面容阴冷。

  她早已得了汪直的密报,知道御膳房有个叫春华的宫女,竟胆大包天去了安华殿,在太后面前把那日回廊的事抖了个底朝天。

  也知道皇上闻讯后,即刻便去了慈宁宫。

  太后素来偏袒吴婉吟,皇上耳根子又软....他会如何处置自己?

  万贞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都怪吴婉吟这个**人!

  若不是她占着皇后的位置,若不是她装模作样博取皇上怜惜,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万贞儿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猛地回头,视线撞进朱见深那双沉凝的眼眸里。

  他身着一袭常服,面色冷峻,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一步步踏入暖阁,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万贞儿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连忙起身,她屈膝欲行礼,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上.....”

  朱见深抬手止住了她,他没有让她跪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掩不住的细密纹路,看着她强装镇定下那双惊慌失措的眸子,朱见深的心头,还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想起年少时在冷宫的岁月,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万贞儿陪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那时的她,眉眼清澈,心地纯良。

  可如今的她,却变得这般陌生。

  陌生得让他认不出来。

  朱见深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沉沉的,带着钝痛,

  “贞儿,你从前明明那么善良,如今为何非要和婉吟过不去?”

  这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万贞儿的心脏。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眼圈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仰着头,望着朱见深,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皇上,臣妾错了,臣妾真的错了!”

  她膝行几步,不顾仪态地抱住朱见深的腿,脸颊贴在他绣着龙纹的衣摆上,哭得撕心裂肺,

  “臣妾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啊!臣妾陪着皇上从冷宫走到这金銮殿,陪着皇上吃了那么多苦,原以为....原以为皇上心里只有臣妾一人。可太后娘娘偏要立吴氏为后,她占了臣妾心心念念的正妻之位,臣妾看着,心里就像被刀子割一样疼。”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朱见深,眼底满是悔恨与委屈,那模样,瞧着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贞儿一时糊涂,被嫉妒冲昏了头,才会做出那些混账事,贞儿不该栽赃皇后,不该生出那些歹毒的念头,皇上,贞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今后再也不会了,求皇上饶了贞儿这一次吧!”

  她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额角瞬间泛起一片红痕。

  朱见深看着她这副痛改前非的模样,听着她字字泣血的哭诉,那些年少时相濡以沫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心头的怒意,终究是被那丝旧情渐渐冲淡,消散了大半。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指尖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水,触感温热而濡湿。

  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罢了,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只是往后,切不可再这般糊涂了。”

  万贞儿连忙点头,哭得更凶了,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

  朱见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既已知错,便去坤宁宫走一趟,给皇后赔个礼,认个错,往后你们二人,皆是朕的妃嫔,当和睦相处,不要再起纷争了。”

  万贞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鸷,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可面上,她却低下头,恭顺地应道,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温顺,

  “是,贞儿遵旨。贞儿这就去给皇后娘娘赔罪,只求娘娘能原谅贞儿的过错。”

  朱见深见她这般听话,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赔罪?

  她万贞儿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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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宁宫。

  吴婉吟斜倚在窗边的梨花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扣,听着贵嫦低声回禀万贞儿的处置结果。

  说是罚俸半年,其实说白了就是任何处置都没有。

  她闻言,唇边只是淡淡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她从来就没觉得,皇上会因此就惩处了万贞儿。

  毕竟是从冷宫一路相伴走来的情分,自己这个太后硬塞给他的皇后,如今的分量,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万贞儿半分。

  可这只是现在。

  吴婉吟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簪上的缠枝纹,眸光沉沉地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未来怎么样,可就不好说了。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伴着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贵嫦连忙掀帘去看,旋即躬身退到一旁:“皇上,贵妃娘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