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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连忙伸手,轻轻替她顺着脊背,待她咳嗽稍缓,才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太医,厉声喝道:

  “怎么回事?不过是风寒之症,为何烧了三日还不退?!”

  太医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

  “皇上恕罪!熙妃娘娘脉象虚浮散乱,确是风寒入体之症,只是娘娘产后本就气血亏虚,寒气郁结于脏腑,难以驱散。微臣已用了最好的散寒汤药,可.....可收效甚微啊!”

  太医心中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富察明舒的身子素来康健,生下六阿哥之后调养得也十分妥当,怎么会突然就垮了下来?

  近段时日更是虚弱得离谱,仿佛沾了什么邪祟一般,身子一日比一日亏空,如今一场风寒,竟就折腾得这般凶险。

  皇上沉着脸,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担忧,挥手冷声道:

  “滚下去!重新开方子!若是治不好熙妃,你也不必活着了。”

  太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皇上与富察明舒二人,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滚烫的手。

  皇上看着富察明舒烧得昏昏沉沉、毫无生气的模样,一股恐慌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这些日子,他沉溺于朝堂的繁杂事务,将后宫的纷扰抛在脑后,连延禧宫都来得少了。

  可此刻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他才惊觉,富察明舒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妃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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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禧宫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景仁宫的目光。

  安陵容将富察明舒病危的消息如实回禀给皇后后,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只要富察明舒一死,弘昭便是他的儿子了。

  皇后半丝不急,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而延禧宫内,新的方子煎好,喂下去却依旧是石沉大海。

  皇上一怒之下,竟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召到了延禧宫,让他们轮番诊脉。

  可饶是如此,依旧无人能让富察明舒的病情好转分毫。

  高烧倒是渐渐退了,却又转为缠绵的低烧。

  富察明舒日日昏昏沉沉的,清醒时,她便强撑着耗尽全身力气,对守在床边的皇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明明自己连说话都费劲,却还柔声劝他,

  “皇上,朝政要紧...别因臣妾,耽误了大事.....”

  而昏睡之时,她总是紧紧攥着皇上的衣袖,指尖冰凉,眼角沁出细碎的泪珠,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会儿是“弘昭”,一会儿是“皇上”,声声句句,都揪着皇上的心。

  皇上看着她这般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恍惚间,他竟想起了当年。

  那时纯元血崩难产,也是这般虚弱憔悴,也是这般放心不下他,相似的场景,让他心头的恐慌愈发浓重。

  皇上几乎日日都守在延禧宫,有时在养心殿批奏折批到一半,只要想起富察明舒苍白的脸,便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往延禧宫赶。

  他看着她一日比一日消瘦,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余下一口气吊着,整个人瞧着竟有了几分油尽灯枯的情形。

  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往延禧宫送,人参、灵芝、雪莲,但凡能寻到的补药,全都堆在了殿内。

  可太医们轮番诊治,方子换了一剂又一剂,却始终不见好转。

  他们只能一次次跪地请罪,满脸愧色地说自己医术浅薄,而富察明舒如今的情形,已是油尽灯枯,非药石所能挽回,恐怕.....恐怕是大限已至了。

  皇上坐在床沿,紧紧握着富察明舒枯瘦的手。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皇上俯身,轻轻将她汗湿的鬓发拂到耳后,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伤感,

  “熙妃,你给朕撑住。”

  榻上的人似有所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终究没有睁开眼。

  皇上守在床前,看着富察明舒气若游丝的模样,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与此同时,一丝疑虑,也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风寒再重,怎会耗得一个人油尽灯枯?

  太医们个个都是太医院的顶尖好手,怎会束手无策?

  那些名贵药材堆砌下去,怎会连一丝起色都无?

  这当真只是一场风寒吗?

  富察明舒从前的康健,他日日都看在眼里。

  她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突然垮到这般地步?

  帝王的疑心一旦生根,便如燎原之火,势不可挡。

  他没有惊动后宫任何人,甚至连苏培盛都未曾告知,只在夜深人静时,密召了血滴子统领夏弋。

  夏弋悄无声息地跪在阴影里,皇上坐在椅上,指尖叩着扶手,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去查延禧宫,不论是殿内的器物、饮用的茶水,还是每日的膳食,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

  “奴才遵旨。”夏弋的声音低沉,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血滴子行事,素来狠辣果决,且滴水不漏。

  夏弋没有惊动延禧宫的任何一个人,只在深夜潜入,将殿内的器物、茶水一一查验,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他眸光微沉,随即将目光锁定在了膳食之上。

  病从口入,这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御膳房的库房,将延禧宫近一个月的膳食记录翻了个底朝天,又循着记录,暗中扣下了那个专门负责给延禧宫备菜的厨子。

  酷刑之下,人性不堪一击。

  那厨子不过半日便熬不住了,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哆哆嗦嗦地供出了剪秋。

  夏弋又循着线索,连夜潜入剪秋的住处,在一处隐秘的暗格里,搜出了剩余的毒物。

  那是一种极阴毒的慢性药,色泽与寻常香料无异,掺在食物里,日日服食,便会悄无声息地耗损人的气血,让人日渐虚弱,到最后,连太医都诊不出端倪,只会以为是身子亏空,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