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闭着眼睛的沈澜,收敛起了平时的冷淡和尖锐,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

  也因此,那张脸显得和苏阅微的脸更相似了几分。

  这样一个平时看起来略显冷情的人,竟然愿意冒着这么大的手术风险把骨髓移植给苏阅微。

  颜亦舒还是有所感慨的。

  世界上有很多人是不愿意冒这份风险的。

  谁的生命不宝贵?

  更何况,他还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

  虽然苏阅微是他的妹妹,但是,刚刚认亲,就要捐献骨髓给她……

  这样中途认亲的妹妹,之前的人生完全没有交集,还是沈筠的情敌……能有多少感情呢?

  即便这样,他依然答应了把骨髓移植给苏阅微……

  很快,另一张病床也推了出来。

  颜亦舒跌跌撞撞地走到移动病床前,长久的等待和担忧,让她在看到苏阅微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她紧紧握着床沿,跟着医生护士的脚步,茫然推着病床,慢慢往前走去。

  苏阅微的脸苍白得惊人,嘴唇也白得恍若透明。

  那么瘦,在被子下的身体薄得像一张纸片一样,隔着被子,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

  颜亦舒忍不住叹了口气,天知道苏阅微受了多少折磨。

  苏阅微似乎习惯了接踵而至的不幸,几乎不抱怨什么。

  以至于身边的人很少去想,她有多难受。

  颜亦舒一边麻木地推着移动病床往前走,一边心疼着苏阅微。

  一直到移动病床推到了ICU门口,她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不是普通病房?

  “她,为什么还要进ICU?”她讷讷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因为病人的生命指征异常。”医生淡淡地解释道。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刚刚看到手术室的门打开,她还想着,苏阅微终于出来了!

  都忘了问医生,苏阅微情况怎么样……

  还以为从手术室出来,就没事了……

  没想到……苏阅微一出来就要进ICU……

  颜亦舒呆呆地站在那里,一直到ICU的门重重地关上。

  她喉咙干哑地朝ICU的大门伸出了右手,那只手无助地停留在空中。

  不知道她是想要抓住什么,还是想留住苏阅微……

  颜亦舒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只感觉异常无助。

  …………

  深夜。

  因为担心而一直没睡的颜亦舒终于撑不住了。

  身体重重一晃,眼前闪过无数光点。

  “你怎么了?”

  沈澜已经醒了,一看她那架势,大声问道。

  颜亦舒用一只手扶着额头,踉跄了几步,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沈澜看着她惨白如纸的面容,准备按急救铃。

  颜亦舒朝他摆摆手,说:“我没事,不用喊医生。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就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行,万一阅微醒过来了呢?我想要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人在等着她。”颜亦舒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异常坚定。

  沈澜闻言微微一凛。

  颜亦舒想要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人在等着她。

  她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了。

  那个偷她的保姆,匆匆离开人间。

  才认亲没多久的父母……对她来说,可能只剩一声叹息!

  无论是什么原因,想起来终究还是会失望吧!

  沈家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寻回了小女儿这件事。

  在情感上,沈家也无限偏向任性胡闹的沈筠。

  包括让苏阅微来瑞士治疗,也是为了照顾沈筠的感受。

  眼下,苏阅微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危险……

  沈万山和向逸华要是知道了她现在的情况,不知道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心疼。

  反正,沈澜醒过来后,发现苏阅微进了ICU,他的胸口还是下意识地紧了紧。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意外?

  他已经把骨髓都移植给她了。

  她必须好起来才行。

  上一次移植手术不是还挺顺利的吗?

  在国内的时候,医生就说了,他们的骨髓适配度特别高,适配度这么高的骨髓一般不会出现大的排异反应。

  医生还说,苏阅微很幸运,虽然是RH阴性B型血,但还是顺利找到了适配的骨髓。

  相对于那些求而不得的病人来说,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如果不是因为沈家和她认亲时,沈筠和她喜欢了同一个男人,又刚刚割腕自杀过……沈家应该是欢欣不已的吧!

  沈澜寻回了一个妹妹,他和她身上流着一模一样的血,他的骨髓可以救她的命。

  换一个相认的时间节点,他应该会对这个妹妹充满了心疼,同时,也会因为自己可以救她的命,而倍感欣慰。

  他想起带着她做咖啡时,她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样子。

  想起她每次对他说谢谢时,眼中藏着的千言万语和欲言又止。

  想着她哪怕被命运这样捉弄,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颜亦舒用手支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闷声说:“如果苏阅微有事,沈家……会难过吗?”

  他和她都呆呆地坐在各自的位置。

  目光没有交集。

  灯光落在他们的肩上。

  明明是离得那么近的两个人,却远得像隔着一条河流。

  “苏阅微不会有事的。”沈澜斩钉截铁地说。

  她是他的小妹妹,现在,她的身上流着他的血。

  他还没来得及对她好,她怎么能有事?

  那些突然复苏的亲情,让他的胸间涨满了酸涩的迷茫。

  “沈家是不是从来没把她当成过沈家的孩子?”颜亦舒的嘴唇仿佛失去了血色。

  “……”

  沈澜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用力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良久,失神地笑了笑,说:

  “沈家不是无情的人家,只是情况特殊,觉得为难罢了。

  沈筠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没办法不考虑她的感受。”

  “沈筠的感受是感受,苏阅微的感受就不是感受了,对吗?”颜亦舒说到这里,把目光看向沈澜。

  沈澜惊讶地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恨的火焰。

  颜亦舒紧紧地握着拳头,“我要是苏阅微,我就一个都不原谅!

  这样的你们,这样的顾承礼,一个都配不上苏阅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