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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文华殿、武英殿、太和殿,一座一座宫殿的灯次第亮起来,把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照得通明。

  朱兴明站在乾清宫的廊下,望着那些灯,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父皇,想起玉泉山,想起那些昏黄的油灯,忽然笑了。

  “和壁,你过来。”朱和壁走到他身边。朱兴明指着远处那些灯,说:“你看,多亮。”

  朱和壁点点头:“是,父皇。”

  “你小时候,朕批奏章到半夜,油灯不够亮,眼睛都看花了。你母后心疼朕,让人多点一盏。朕说不用,省着点。那时候想,要是有一盏够亮的灯,该多好。”他顿了顿,又笑了,“现在有了。”

  朱和壁看着父皇眼角深深的皱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紫禁城的灯亮起来之后,工部的人开始沿街架线,往夜市那边接。

  夜市在城南,从正阳门外一直延伸到天桥,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以前天黑之后,靠的是灯笼、油灯、火把,昏昏暗暗,影影绰绰。

  如今不一样了。工部的工匠们在夜市四周立起高高的木杆,杆顶装上电灯,一盏一盏,围成一个大圈。

  通电那天,天还没黑,夜市就挤满了人。

  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艺的、说书的,都比往常来得早。

  人们站在灯下,仰着头,等着看那传说中的电灯到底有多亮。

  天黑的那一刻,开关合上。

  几十盏电灯同时亮起来,把整个夜市照得如同白昼。

  人群炸了。

  “亮了亮了!”

  “我的天,比白天还亮!”

  “这灯怎么不冒烟?不用油?不用蜡?”

  “你懂什么,这叫电灯。”

  “是咱们自己造的。东郊那个电厂,沈大人管的。”

  沈炼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议论,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想起安德县,想起那些油灯,想起那些在昏暗的光里读书的孩子。

  要是他们也能用上电灯,该多好。

  夜市的变化,是从电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开始的。

  以前天黑之后,夜市虽然也热闹,可总有些冷清的地方——巷子深处照不到的角落,摊子后面看不清的地方,人们不太愿意去。

  现在到处都是亮的,那些角落也亮了,那些地方也热闹起来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摊子多了。以前天黑之后摆摊,得自备灯笼、油灯,费油费蜡不说,还怕风吹灭、怕雨浇灭。

  现在不用了,杆子上的电灯亮着,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以前只在白天出摊的人,晚上也出来了。

  卖布的、卖鞋的、卖瓷器、卖字画,一排一排,一眼望不到头。

  卖小吃的更多了。

  卤煮火烧、炸酱面、豆汁焦圈、驴打滚、艾窝窝、糖葫芦、烤红薯、炒栗子,什么都有。

  以前晚上看不清,卖相不好,客人不多。

  现在灯亮着,金黄的炸糕、红亮的糖葫芦、白嫩的豆腐脑,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看着就馋人。

  老陈头在夜市卖了三十年卤煮。

  以前天黑之后,他得点两盏油灯,一盏挂在摊子前,一盏放在锅边。

  油灯冒黑烟,熏得他眼睛疼,客人也不愿意靠近。

  现在不一样了。电灯照着他的摊子,照得那锅卤煮热气腾腾,照得那些猪肠猪肺油亮亮、香喷喷。

  客人围了一圈又一圈,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陈叔,来一碗!”

  “好嘞!”

  “多放点肺头!”

  “行!”

  他忙得满头大汗,可脸上的笑,比电灯还亮。

  人群也变了。以前晚上逛夜市的,大多是附近的百姓,吃了饭没事出来转转。

  现在不一样了,全城的人都来了。远的从北城来,坐马车要半个时辰;

  近的从隔壁胡同来,走着就来了。有拖家带口的,有呼朋引伴的,有成双成对的。

  孩子们最兴奋,在灯下跑来跑去,追着彼此的影子,笑声响成一片。

  年轻人在灯下约会,男的穿着新衣裳,女的戴着绢花,羞答答的,借着灯光偷偷看对方。

  老人们在灯下坐着,眯着眼睛看热闹,嘴里念叨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亮的光”。

  读书人在灯下买书、看书,以前晚上看不清字,现在跟白天一样,翻开书,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夜市火了,生意火了。

  那些原本只在白天开门的商铺,晚上也开了。

  绸缎庄、布庄、鞋帽店、首饰铺、书画斋、古董行,一家一家,灯火通明。

  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客人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卖杂货的老周,以前只在白天出摊,晚上在家歇着。

  电灯亮了之后,他试着晚上出来摆摊,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小孩玩具。

  没想到晚上比白天还好卖。

  那些白天没空逛的、晚上出来闲逛的,看见他的摊子,顺手就买点东西。

  一晚上下来,挣的比白天还多。

  卖艺的也来了。

  变戏法的、耍猴的、唱大鼓的、说相声的,各占一块地方,拉开场子就演。

  以前晚上看不清,演了也没人看。现在灯亮着,清清楚楚。

  变戏法的手快,观众看得眼花缭乱,鼓掌叫好。

  耍猴的猴子机灵,翻跟头、作揖、学人走路,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唱大鼓的嗓子亮,鼓声咚咚,唱得人心里热乎乎的。说相声的最逗,你一句我一句,包袱抖得响,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戏园子、书馆、茶楼,也跟着火了。

  以前晚上演戏,得点好多油灯,灯光昏黄,台上台下都看不清。

  现在装上电灯,台上亮堂堂的,演员的表情、动作,清清楚楚。台下也亮堂堂的,观众喝茶、嗑瓜子、看戏,舒舒服服。

  票卖得比以前贵了,可来看的人比以前多了。

  最开心的是那些做小买卖的。卖糖葫芦的老孙头,以前一天卖几十串,现在一天卖几百串。

  卖烤红薯的老王头,以前一天卖一筐,现在一天卖三筐。

  卖炒栗子的老赵头,以前晚上早早就收了,现在不到半夜不收摊。

  有人问老孙头:“孙叔,您这糖葫芦,一天能卖多少串?”

  老孙头笑呵呵地说:“以前几十串,现在几百串。”

  “挣了不少吧?”

  老孙头嘿嘿笑,不说话了。可他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什么都说了。

  夜市越来越热闹,渐渐地,成了京城的一景。

  外地人来京城,必去两个地方。

  一个是皇宫外,看金碧辉煌的殿宇。

  一个是夜市,看灯火通明的人间。

  有人写了一首诗,贴在夜市入口的牌坊上:“京城夜市亮如昼,灯火辉煌映九州。万盏电灯齐放彩,人间天上两悠悠。”

  谁写的不知道,可大家都觉得好,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京城。

  有人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夜市的盛况。

  电灯亮着,人山人海,摊子连着摊子,旗子飘着旗子。

  画上有卖糖葫芦的老孙头,有说相声的兄弟俩,有变戏法的瘦高个,有唱大鼓的女先生。

  画得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这幅画被人买了去,挂在茶楼里,每天都有客人指着画说:“你看,那个就是我。”

  也有人不习惯。太亮了,太吵了,人太多了。

  住在夜市附近的百姓,晚上睡不着觉,抱怨说:“以前天黑就安静了,现在跟白天一样,吵到半夜。”

  沈炼听说了,去找朱和壁。

  朱和壁想了想,说:“灯可以亮到子时,子时以后,关一半。”

  这个折中的办法,两边都满意了。

  夜市的人可以热闹到半夜,附近的百姓也能睡个好觉。

  那天晚上,沈炼又去夜市转了转。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笑脸,忽然想起安德县。

  安德县的夜晚,是黑的。没有电灯,只有油灯。

  百姓们早早睡了,因为点不起灯。

  孩子们在黑暗中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

  他忽然想,要是安德县也能用上电灯,该多好。可他知道,电厂只有一座,发电量有限。

  紫禁城要用电,夜市要用电,别的地方暂时还顾不上。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身后,夜市还在热闹着。灯亮着,人挤着,笑声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