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处 Chapter50

小说:夜色深处 作者:淮上 更新时间:2024-08-12 18:31:02 源网站:乐文小说网
  翌日清晨顾远准点醒了。这几年来的流离辗转和繁重工作让他养成了军人般准确的作息, 不论头天晚上折腾到几点, 第二天都是六点半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睛,下个动作是去摸方谨的额头。

  紧接着他肌肉僵了一下。

  方谨哭过之后必然要发烧, 这可能是个人体质的原因,烧着烧着半天就退了, 以前医生也说过不要给他乱吃药。但以前那都是低烧,有时拿体温计才能测出来,不像现在摸上去就能感到烫。

  顾远迅速披衣起身, 在床头翻了翻没找到体温计,就打电话叫佣人送了一支过来,捏开方谨的嘴巴让他含着。

  方谨迷迷糊糊, 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却又醒不过来, 恍惚间感觉到顾远的气息, 便啪嗒一下抓住了他的手, 继而下意识磨蹭磨蹭着, 把他结实的胳膊抱在了怀里。

  顾远动作一顿。

  他本来是想趁这几分钟去快速洗漱的, 但此时又鬼使神差地不忍抽身, 迟疑几秒钟后便维持姿势一动不动, 放任他把自己的手臂像抱枕一样拥在怀里。

  这个弯着身体要起不起的姿态其实保持起来很难, 顾远尽量上半身不动,把重心缓缓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过了两三分钟体温计嘀嘀响起来, 他这才小心的把胳膊从方谨怀里抽出, 拔出体温计一看, 三十八度五。

  温度不是重点, 顾远的目光落在体温计尽头一点猩红上,瞳孔微微缩紧。

  ——那是血迹。

  他想都没想,立刻轻轻扳开方谨的口腔,把手伸进去一探。口腔里倒没摸出血丝,他又转动手指在上颚和牙床周围一蹭,终于发现了猩红的水迹,是牙龈出血。

  顾远愣了下,心说我没关照好饮食吗,缺乏维生素C?还是昨晚气急了自己咬牙咬出来的?

  方谨被折腾得似乎有点醒了,恍恍惚惚叫了声顾远。

  那声音轻得跟猫一样,顾远怕他现在醒来睡眠不足,就俯身把他抱在怀里,像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抚,抚摸他的头发和脖颈。那干燥温暖的手掌让方谨朦胧间觉得十分舒服,几分钟后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了。

  顾远等到他呼吸再度稳定,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外间,打电话让佣人去请医生。

  顾远从英国留学回来后就没住过顾家大宅,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陌生。以前庄园里是有配备家庭医生以防突发情况的,但不知怎么,后来就连着大多数佣人警卫一起被方谨遣散了,一时半刻也找不回来。

  这么早不好找出诊医生,顾远洗漱完毕匆匆吃了点早饭,坐在方谨床边等得火都出来了,佣人才急匆匆领着一个私家医生登门——这时候离他打电话都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顾远强忍着火气跟医生握了握手,把这段时间方谨精神不好,早上起来发现发烧和牙龈出血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又含糊了下昨晚的情况,补充道:“他这两天都吃得还好,所以肯定不会缺乏维生素的。您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哪里有炎症,还是对什么东西过敏?”

  这就是顾远这种人的通病了——明知道自己懂的不会比医生多,但还是忍不住要多说两句,潜台词是你看我也不是完全不懂,所以你可千万别糊弄我。

  所幸医生脾气好,不跟他计较,心里猜测大概是富家公子哥儿在床上把人玩出问题来了,也就有点不以为然,只一边恭恭敬敬答应着一边提医药箱进了卧室。

  结果大概十分钟后医生转出来,皱着眉对顾远道:“顾先生,病人情况不太好,身上有些软组织挫伤,可能是……呃……适当还是要轻柔些。我这里有些药酒,您让人每天敷在病人伤处上按摩一会,另外忌生冷辛辣、尽量保暖,可以吗?”

  顾远每听医生说一句便点一下头,听完后他把药酒接到手里,打量片刻后问:“——怎么按摩?”

  医生有点诧异。

  不过既然这公子哥儿想学,医生但还是仔细把按摩手法和注意事项都教了一遍。顾远认认真真听好,又叫医生示范给他看,还在自己身上练习了几下,确认手势力道都正确才作罢。

  “那他牙龈出血呢,是怎么回事?”

  医生道:“牙龈出血可能是牙周炎,也可能是系统疾病的口腔表现,我明天再过来给病人做个血常规,差不多就能确定了。”

  顾远坚持说:“现在就做。”

  “现在做是没意义的。”医生委婉道:“血常规都是二十四个小时后再做才准确,如果您急的话,我也可以明天一大早就过来,您放心当天就能出结果……”

  顾远阴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隐约显出点客套的笑影,寒暄了几句后便叫佣人过来送医生出去,临走前又额外开了张丰厚的支票作为酬谢。

  医生笑着接了,心里却暗暗纳罕。

  他看到床上那美人的时候,只以为又是一出霸道总裁硬上弓的恶俗狗血剧,第二天发现人不行了就赶紧叫医生来救场,上流社会这种龌龊戏码他见得多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顾远竟然这么认真,还亲自学按摩,完全没有假手他人的意思,临行前又开了这么厚的一张支票——明显是在拿钱封医生的口。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了那些青紫的痕迹,他也许会以为这种种奇怪的行为后,隐藏着外人难以察觉的隐秘的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过他只是个医生,这种豪门秘辛也不想知道太多,殷勤道谢后便告辞离去了。

  ·

  顾远回到卧室,方谨终于慢慢醒了,正睡意朦胧地趴在枕头里。

  医生上门前顾远用自己的衬衣把方谨裹上了,不过衬衣对他来说明显太大,扣子只系了两个,领口顺着一侧肩胛滑下来,露出了里面小片光滑的皮肤。

  顾远坐到床边,把他衣摆撩上去,然后在后腰淤青的地方倒上药酒,轻轻按摩起来。

  方谨瞬间疼得抽搐了下,但紧接着回过头,眼睁睁望向顾远。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应该挺费劲的,但方谨维持不动,就这么巴巴地看着,似乎凭借这个而动作,就能咬牙忍受一切身体上的痛苦。

  “……”顾远手上按摩不停,也抬眼看向他。

  这相似的姿势和角度让他突然回想起昨晚,最暴戾又混乱的时候,方谨也是这样含着泪回头看自己。他的目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充满了急切又压抑的渴望。

  顾远心中一动,低头问:“你看我做什么?”

  方谨垂下眼睛。

  “问你呢,看我做什么?”

  方谨把头扭回去,紧接着却被顾远一下抓住了,然后作势要去摸他脖颈上挂着的银链。

  方谨这才注意到戒指被挂到自己脖子上去了,当即伸手抓住链子,缩进被子里不让顾远来碰。

  不过这点反抗对顾远来说,当然跟没有一样。他索性俯身完全压在方谨背上,一条手臂环抱住腰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就伸到被子底下去掏——其实也不是真去掏,更多只是闹着玩而已。

  挣扎间他故意在方谨细腻光滑的脖颈和锁骨上揉了好几把,昨晚没泻火,早上干吃两把豆腐挺过瘾的。正觉着有趣的时候,突然听见方谨躲闪着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已经给我了!”

  顾远维持着紧压在他身上的姿势不动,冷冷道:“那又怎么样?”

  “……你不能再要回去了。”

  这声音能听出强行掩饰的痕迹,似乎只是单纯拒绝,但掩饰不住的一丝丝怨恨,还是透过颤抖的尾音露了出来。

  顾远察觉到那怨恨,顿时怔住了。

  他的手停顿在被子下,伸进衬衣薄薄的布料,紧贴着方谨的胸口。透过温热的肌肤他能感觉到方谨心脏跳动的频率,一下下那么紧迫,那么急促。

  偌大的卧室顿时十分安静,半晌顾远迟疑起身,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和在被褥间露出伤痕的后背,慢慢道:“……你又不打算接受,也不还给我,是什么意思呢。”

  方谨沉默以对。

  “该不会想吊着我吧,嗯?”

  顾远说完这句话,心脏似乎也跳得快了些,直直看着方谨脑后的头发。

  他自己都觉得很荒谬,正常男人要发现自己被当个备胎似的吊着,哪怕只是猜测,肯定都火冒三丈了。

  而他现在的感觉却在恼火中,混杂着难以形容的苦涩和期待,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方谨动了动,有刹那间顾远以为他要说什么,但紧接着只见他往大床中缩了缩,还是一声不吭。

  就这么足足僵持了好几分钟,房间里安静得半点声音都没有。

  顾远终于意识到方谨是不可能开口的了。一股更狼狈的羞恼顺着脊椎爬上脑髓,他从床上霍然起身,冷冷道:“随便你吧,反正你怎么想也不重要,乖乖听话好过点才是真的。”

  ——这话也没错,以方谨现在跌到谷底的状态,别说还带着个危机四伏的顾家了,一旦顾远认真起来他根本不是对手。

  方谨犹如死人般动也不动,顾远大步走出卧室,片刻后又回来了,站在床边冷冷道:“喝了。”

  方谨终于微微抬起头,只见面前竟然是一杯水果汁。

  他迟疑了下,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顾远确实没有再来抢夺戒指的意思了,便慢慢坐起来接过果汁,顺从地喝了起来。

  那果汁微微有点温,玻璃杯也是热的,上面还沾着水迹。如果用微波炉热果汁的话会破坏维生素,那么眼前这杯应该是榨汁后把杯子放在热水里,才带上的温度。

  方谨不知道为什么顾远突然好好盯着自己喝果汁,也没想到他这么细致,喝完后都有点发愣。顾远把空杯子从他手中拿了回去,淡淡道:“我跟佣人说了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喝,你记着别忘了。”

  他也不解释方谨牙龈出血的事情,转身就往外走。

  如果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看了,这应该是非常让人称羡的画面。年貌般配的情侣在晨光中相拥醒来,爱抚,打闹,专注的凝视,温暖贴心的饮料……随便截下一幕,都是如花美眷最生动的写照。

  然而在美好的表象之下,没人知道一个残破的生命苟延残喘,另一个却年华正好,前途无限。

  顾远打开门准备出去,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微的:

  “对不起……”

  顾远脚步顿住,却没回头,“你说什么?”

  “……我没想吊着你。”

  ——你不吊着我,那难道是还喜欢我吗?

  或者说,在无依无靠需要帮手的时候,突然看到我了,又想起一丝往日的好了,于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哀伤痛苦怀念之外,勉强分了百分之一的喜欢给我?

  顾远张口正想刺两句,突然只听身后方谨微弱地、艰涩地问:

  “你恨我吗……顾远?”

  那一刻顾远其实很希望自己能给出肯定的回答。但话出口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你说呢?”

  方谨沉默了,很久后才轻轻道:“对不起。”

  似乎除了这三个字之外,他也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的了。

  顾远心中发凉。他知道自己应该抬脚离开,但一时之间又难以举步,只微微偏头看着门框上深色光滑的油漆,眼角余光能隐隐瞥见卧室里大床的边角。

  片刻后他淡淡道:“无所谓,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

  “对了,你今天早上醒来发烧,我叫医生过来看了下,明天早上他会过来给你验血。”

  方谨在听到医生二字的时候身形就一紧,听到验血,顿时冲口道:“不行!”

  顾远本来只是临走以前顺口打声招呼而已,没想到方谨一口拒绝,顿时回过头来:“你说什么?老发烧不是事,验个血怎么了?”

  “我以前看过,就是个人体质问题,没必要验血!”

  “以前那是以前,我管你跟顾名宗在一块是怎么回事,在我这你就得去检查!”

  方谨被刺得一僵,随即拒绝道:“现在时局敏感……随便验出个小毛病,传到外面都会被无限放大,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顾远眯起锋利的眼睛,危险地打量着他,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怕我知道?”

  卧室厚重的落地窗帘没有完全拉开,方谨的脸色并不清晰,只能隐约看见那一瞬间他面容似乎有些发白:“……没有,你看我最近好多了,吃得下睡得着,我什么问题都没有。”

  顾远意识到这不是真的。

  在财团局势未稳的现在,方谨如果真得了重病,那确实是一个巨大又致命的把柄。但问题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自己不说,顾远不说,就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唯一的解释,是他怕顾远拿住什么把柄,他怕顾远和外面那些人联合起来对付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正常人能想到的理由。

  还这么防我啊?

  “——有必要吗,方谨?”顾远一时间只觉得荒唐,冷笑起来问:“就算你手里握着顾名宗的遗嘱,那也不是万能的挡箭牌,真想动手脚我早就动了!何况你一个外姓掌家,我稍微费点心思就能抓你一手的错处,用得着拿生病这种事来当把柄做文章?太小看我了吧?”

  方谨垂下眼睫,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半晌才在顾远的目光中憋出来一句:“……我什么问题都没有,不用你操心。”

  顾远几乎要气笑了:“那随便你吧!身体是你自己的,关我什么事?”紧接着转身拂袖而去。

  ·

  虽然话是这么说了,顾远却没让人取消明天预约的医生。

  ——当然不会取消,对顾远来说,方谨现在是他的所有物。

  虽然这个所有物可能拥有顾家财团和大笔遗产,但那是方谨自己压在箱底、藏在窝里的东西,爱藏就让他藏好了,并不影响到他本人头上“顾远专属”的标签。

  因此,方谨的身体情况也不能由他自己说了算。

  顾远今天上午在G市有个会议,走出别墅大门时他给手下打了个电话,再次要求他们确认医生明天清早就会上门来。然后这边刚放下手机,那边他的心腹亲信打开车门,轻声道:“大少,香港那边有动作了。”

  顾远上了车,头也不回道:“嗯?”

  “迟家之前到处打听顾总生前遗嘱的下落,但因为一直打听不到,就越来越急躁,动静也闹得越来越大。前天中午柯荣上门去见了迟女士一面,大概密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后迟家的动作就停了……”

  顾远道:“你怀疑柯荣有可能找到了遗嘱的线索?”

  亲信欲言又止,神情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顾远倚在后车座上,在黑衬衣手腕打上琥珀袖扣,动作和声音都不疾不徐:

  “顾名宗去世半个月遗嘱都没公布,显然是方谨在压制这件事。如果遗嘱像当年他给我们看的那样,所有财产指定继承人都是他自己,这么做就根本没任何必要。”

  手下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唯一的解释是顾名宗在这几年中改了遗嘱,修改后的内容对方谨不利……”顾远漫不经心道:“不过,也不会很不利,可能只是分了一大块给顾洋。”

  手下愕然道:“这,您——”

  您怎么知道?

  顾远一哂:“要是真到了换继承人的地步,怎么可能不把顾洋从香港召回来?最大的可能性是把什么又值钱又不用动脑子管理的产业留给顾洋了,结果方谨不愿意,压着遗嘱不让放,伺机要动什么手脚。”

  ——怪不得现在还防着我,怕我跟顾洋站同一条战线,从他手里抢遗产呢吧。

  亲信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由皱眉道:“那现在怎么办,趁遗嘱还没公布抢先下手?方副总这几年来对财团的控制有限,再加上顾总生前将家族资产转移到自己名下的过程肯定也有漏洞——如果我们追根究底的话,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顾远却摇了摇头。

  亲信看着他面沉如水的脸,心中有些忐忑。

  这话他不敢跟别人说,也就心里想想而已。当初他们从东南亚回来时,他本以为是来跟方谨抢家产的,毕竟顾远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洗白上岸,顾家集团是送到他眼前的完美工具;要是夺得顾家之后再回头对付柯荣,那一切都会变得轻而易举,甚至将两个家族从G市到香港的产业合为一块都有可能。

  如果真能做到的话,顾远以后的发展……那何止是顾名宗当年所能比?

  但回G市后他却发现,顾远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对顾家庞大的财富并不上心,甚至有种堪称淡漠的态度——与之相对的是,他很看重方谨。

  那种看重是如此强烈而偏执,如果不是知道方谨之前的所作所为,手下甚至会以为,顾远此刻表现出的,是一种迷恋。

  但怎么可能呢?迷恋一个为了权钱而利用自己,甚至投向自己父亲怀抱的人?

  “再说吧。”顾远淡淡道,“现在关键的不是这个。”

  手下料到了他要拒绝,但顾远平素脾气可一点也不好,当下就不敢再说,只喏喏称是。

  “派人查柯荣前段时间的行踪,包括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以及顾名宗生前几个御用律师和他们家人的行迹安危。另外柯荣最近有什么商业决策,不论大小一概查出来给我。”

  这时车开到地方,在会场门口稳稳停住了,保镖下去开了车门。

  顾远刚要下车,起身又顿了顿,回头道:

  “我离开顾家时,所有能带的都已经带出来了。你们方副总把剩下这点东西看得比命还重,那就让他自己捂着去,用不着跟他争一时之利,明白吗?”

  手下顿时知道自己刚才的心思被看穿了,背后渗出了微微的寒意。

  不过在顾远锐利的视线中他什么都不敢说,只低头道:“是,大少。”

  顾远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

  结果第二天血还是没验成,因为顾远忘了早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顾名宗的葬礼。

  下葬时间清晨七点,方谨天不亮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把他给惊醒了,这才意识到竟然这么早。

  按理说七天就该下葬的,但之前墓址出了点问题要重修,顾名宗的遗体就在冰格里保存了半个月。

  说是葬礼,但方谨根本没办仪式,甚至没邀请任何宾客前来送行,清晨赶去墓地的只有他自己和顾远两个人而已。坐在车里的时候方谨裹着黑衣,整个人异常的颓败,仿佛一朵虽然很美却即将凋零的花。

  顾远能想象到,如果自己这次没回来,方谨将怎样一个人送顾名宗上路。他会哭着跟在灵柩后面,站在墓坑前看棺材一寸寸沉入泥土;保镖和随从会远远围在山坡下,空地上只有方谨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碑前,手中捧着白花,像个正经的未亡人。

  那画面让顾远心中扭曲起来,无数恶毒的念头涌上脑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滚烫沸腾的恶意。

  到墓园后他们从冰柜中提出顾名宗的遗体,方谨一言不发,但双目通红,眼角满溢着泪水。顾远实在懒得多看,正要掉头走开,就只听方谨沙哑道:“请别走……来,最后看一眼你父亲吧,……”

  顾远冷冷道:“不了,你自己看吧。”

  谁知方谨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哀求:“……求求你,好吗?”

  顾远被那泪光刺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走上前,居高临下望向冰柜里自己的父亲。

  这一看却看出了不对。

  顾远虽然已经两年多没见他爸,却也没想到顾名宗竟然变得这么老。记忆中这个男人是十分精悍又强大的,而且因为保养锻炼得当,看着年纪也不大,完全不像两个二十多岁儿子的父亲。

  ——然而眼前这个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虽然面貌轮廓和印象无异,整体感觉却老了二十岁不止,而且非常的衰弱灰败。

  难道是病痛折磨?不可能,心梗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的事。

  那么是化妆师的问题?

  但化妆师都是使出浑身解数往年轻富态里化的,能把人化老二十岁,真不怕方谨上门手撕了他?

  顾远眼神中闪过狐疑,但没多说什么。

  保镖协助工作人员把棺材合拢抬起来,从清晨阴灰色的天空下穿过墓园,向远处已经挖好的墓坑走去。方谨一身黑色大衣跟在后面,从顾远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以及毫无表情、泪痕未干的脸。

  顾远指尖触到口袋里的手帕,想了想又没动,只沉默落后了半步。

  这座墓园历史悠久,其中大半都是顾家人。顾名宗的位置也是生前早就准备好的,应该请人看过风水,在一处微微凸起的草坡上。

  方谨站在坑边,看到棺材被放进去的一刹那,泪水哗地夺眶而出。

  ——他要是哭出声还好,就是一言不发流泪的模样让顾远格外堵心。但墓园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想发起火来给方谨难堪,便深吸一口气忍了忍,趁棺材落地填土的时候悄悄走开,径直下了草坡。

  要说完全没有伤感那也是假的,但经过那么多事之后,伤感里已经混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让他无法再单纯地逝者而感到悲哀了。

  顾远顺着草坡背阴面走了下去。这里基本不会有人过来,清晨的微风正带着潮湿微凉的水汽,从树林间穿梭而过。他站在草丛间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肺部被冰凉的氧气灌满,又徐徐排出鼻腔,整个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葬礼过后他该回香港一趟了。要么就带着方谨一起吧,反正香港离G市也近,单独留他一人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

  顾远这么想着,正抬脚向前走,突然整个人一绊。

  ——扑通!

  顾远摔倒在草地上,简直有点发愣。

  幸亏他反应快手撑了下地,饶是如此身上还是沾了不少潮湿的草屑。顾远起身拍拍衣摆,低头想看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绊倒了,紧接着就只见泥地里露出一块黑色石板的边角,因为周边草丛格外繁盛的缘故,走近了都很难发现。

  顾远疑惑顿起,上前拨开草丛,登时怔住。

  只见那赫然是一块墓碑,上面简简单单写了两行字——

  季名达之墓

  方谨、立